沈云砚匆匆回到衙门,以为知县有什么急事唤他商议,恐与北庭有关,他换了身官服立即前往思补堂。
他撩袍入内,堂中匾额高悬醒目,上书思补堂,左右对联释义:「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沈云砚视线于匾额和对联上停留几秒,继续探入内室。
甫一进入,一阵劈头盖脸的斥骂就落了下来:“沈云砚,你真是愈发没规矩了,上次无故逃席,贵人既不追究,那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知县喘了口气,吹胡子瞪眼继续骂道:“这次派你下乡督催田赋,你久久不归,归来就跑到家中躲懒偷闲,不来禀报述职。你再执迷不悟,年底考核擎等着下下吧。”
知县见沈云砚垂眸不语,他抚住胸口,长舒一口气,才觉心中舒适。
骂完人,知县怒火散了大半,头脑冷静几分后又觉不当。
他抬眸审视,青年官员长身玉立,清姿玉骨,当真是好姿仪。
如今被他斥骂,也不卑不亢,气度不减。
只是如今眼下有些乌青,眉宇间皆是倦意,就知下乡督催田赋不是易事了。
以往何需县丞亲自去,只消抽调六房书吏几名,三班差役些许即可。这次是他故意为难沈云砚,没想到他竟一声不吭真去了。
乡间督促,一与大字不识的黎庶打交道,二与地头蛇豪强等恶霸相伴,都是些不好相与的角色。
他却能游刃有余,干好这种苦差事且毫无怨言。
此子心性能力皆出众,不畏强权,不攀富贵,气度容貌也出挑。
难能不得达官贵人的青睐。
若不是一时头脑犯浑娶了个贱籍女子,早就在京城如鱼得水,官运亨通了吧。
他有预感,沈云砚必不会久滞谷城县,今日虽微秩居于下僚,日后定跻身朱紫朝官列。
思及至此,自己又何必逞一时意气,得罪人呢?
知县轻叹一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你平日为官做事同僚都看在眼里,好好为民办事便是,只是面对上峰切记恭敬相待,不得无礼。”
沈云砚拱手道:“谢大人提点,下官告退。”
沈云砚回到东跨院,看着堆积待阅的案卷,捏了捏眉心。
他仰靠坐在南官帽椅上,思索着,钦差随侍遇人刺杀,想来北庭已然哗乱,那钦差此刻境况如何?
知县看模样,竟未听到一丝风吹草动,实在可疑。
家里还躺着位受伤的公子,气度矜贵,像是权势煊赫的勋贵世家子,竟沦落险境险些丧了命。
沈云砚思绪纷乱,许多事交织在一起,一会儿母亲的固执激得他头疼难耐,一会儿妻子的泪水又滴在他的心尖,让他又疼又怜。
罢了,沈云砚起身端坐,收起纷繁心绪,目光看向高高摞起的卷宗,先处理公务。
一切只等回家再与妻夜谈。
……
顾朝雪蜷缩床边,哭得小心又不能自抑,害怕啜泣声惹怒了男人,再对她下手。
等她红肿着一双眼眸,小心视物时,见男人躺在榻上,肤色欺霜赛雪,唇色也是如此。
惨白得不知死活。
顾朝雪伸出脚小心踢了踢男人,又迅速收回,屏气凝神地观察男人。
男人面色艳红得惊人,似乎在发烧。
见男人半晌毫无动静,似是彻底晕死过去了,顾朝雪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
她拭净了泪,赶忙绕过男人下了塌,却不小心踩到了男人,听得男人一声闷哼,她也不敢回头,一鼓作气逃也似的回了东厢房。
幸亏沈宅僻静,除了一院香花,无人得见她狼狈泣泪的模样。
顾朝雪回到房内闷头伏趴在小塌上,又哭了一会儿,才抽抽嗒嗒地将自己从情绪中剥离,思考起如今尴尬难堪的处境。
婆母下令让她照顾公子,这还不到半天,她就已然生了退缩之心。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顾朝雪几乎可以想象,婆母讥讽她能力奇差时的刻薄语气了。
可是要她继续照顾,她又心生恐惧。
那男人力大无比,动作狠辣,显然将她当做了敌人对待,窒息的痛苦让她现在都心有余悸,颈间仿佛还残存着大力捏握的触感。
究竟是如何发展到现今的处境的?
怪她吗?太过草率,在男人意识不清时贸然靠近,被人误作了敌人对待。
她应该再谨慎一点的。
彻底的自厌之后,顾朝雪的心情触及到了谷底之后,逐渐开始了反弹。
没什么大不了的,照顾就照顾。
这件插曲不能让丈夫知道,更不能让婆母知道。
丈夫知道了会与贵人、婆母心生嫌隙,婆母不能感同身受,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嘲讽她干事不得力。
她起身坐到临窗的镜台前,铜镜里的女子一双眼睛红肿如核桃,发丝汗湿,凌乱紧贴在脸颊边,唇色惨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
脖颈间的一圈红痕于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可怖,像是受了非人的虐。
顾朝雪盯着颈间红痕指印,蹙眉抿唇,从妆奁抽屉里翻找半天,找到一个金瓷粉盒。
婆母不许她像从前那样涂脂抹粉,妆点得妖艳多姿,许多脂粉或丢弃或赠人,现在幸好还留了一盒。
她吹了吹粉盒上的灰尘,用粉絮蘸取了雪白的细粉,仔仔细细地敷在脖颈间,直到再也不见半分红痕。
又去灶房里用滚水煮了两枚鸡蛋,敷在眼皮上消肿。
重新换衣挽髻,净了面,顾朝雪瞥了瞥铜镜里的自己,颈间痕迹已消,眼睛也不大肿了。
她走出厢房望了望天色,离郎君下值还有段时间。
郎君公务闲时申正就已回家,忙碌起来酉末也未必归。
顾朝雪磨东磨西,找尽了借口,眼睛红肿还未消退,衣衫还不规整等等等等,就是不去西厢房看顾男人。
她在屋内像无头青蝇似的来回踱步打转,耗磨时间时,猛然想起男人似乎,还晕死在塌上发着烧。
顾朝雪心里一个咯噔,忙马不停蹄得往西厢房跑去。
边跑边心里默念,乞求千万没事啊,若因为她耽搁的这段时间,男人烧成了傻子,甚至于烧死了!
那她真是犯了天条,获了大罪了。
顾朝雪可以想象,届时婆母必定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地亲自押解她去衙署供罪。
“就是她,见死不救,才让这等年轻公子送了命!”
顾朝雪心里发寒,男人的身份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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