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城县清妍坊。
云儿口中的烟罗姐,此刻在自己院内大发雷霆,把晚上装饰发髻的首饰用力掼到地上,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一旁的侍立的婢子屏息,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生怕她的怒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谁要去给那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子献舞,我命不该如此,那京城伎子就高人一等,可以高嫁前途似锦的探花郎,我就得委身给老男人,臭男人?!”
“大声嚷嚷什么,仔细伤了嗓子。”
坊主踏步进来,烟罗瞬间偃旗息鼓了,委委屈屈道“就连抱怨也不准吗?”
坊主挥退了婢子,待门阖上,才开口劝道:“你怎知今日的贵客不是个俊美官员?”
烟罗闻言,内心翻了个白眼,这话就去唬那些刚入门的丫头片子吧。
男人不到一把年纪哪里有权势,天纵之才少之又少,能给她碰上?
她只是不甘心,因为有前例成功了。
“你尽说些让云儿替你的气话,她若弄巧成拙,最后还是我们连带清妍坊一起跟着完蛋。”
看见烟罗眼神瑟缩,坊主又柔声道“京中贵客难能来此,机会来了你可要把握住啊。”
烟罗的指甲深深插进手心,带来一阵刺痛,她打听过,所谓的贵客分明是个快不惑之年的老男人。
知县投其所好,设宴献媚,焉知不会把她作为牺牲品送出去?
年近不惑可以当她爹了,还是好色之徒,这算什么好机会?
只有县丞那样出色男子才能入她的眼,年轻俊美,专一忠贞。
坊主见烟罗依然不忿,心里轻嗤,真是心比天高。
“烟罗姐,烟罗姐,我找到人替我了。”
云儿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这么湿湿嗒嗒的,小脸惨白,跟个鬼一样的扑开门,跌了进来。
烟罗惊异地看着她,不知她怎会搞成这副狼狈模样。
她不过一时心情不好,唬她几句,她还当了真,不知她从哪儿找的人。
像坊主说的,弄不好反而牵连带累她。
云儿语气急促:“我知道人不好找”,云儿喘了喘,“可是她是京中来的。”
京中?烟罗有了考量,她倒想看看她和京中舞伎到底差在了哪里。
“坊主,我们试试,如若不行,我自当上阵,绝不推脱。”
……
县衙衙署。
申末时分,趋近沈云砚下值之时,天空狂风大作,冷雨潇潇。
颇有些凄风苦雨的味道,沈云砚撑开伞,想到家中妻子温婉笑颜,和她巧手熬制的浓香热汤。
恨不得自己有飞天遁地的术法,能让时时速见她。
沈云砚刚出走两步,就被拦了下来。
“大人,知县大人请您去夜宴一叙”
见县丞置若罔闻的样子,衙役补充道“沈娘子也在场。”
“她为何在?”
“小人只负责传话,多的便不知了。”
县丞一向温润,陡然阴沉了脸,无形的压力迫使传话小吏额头泌出了汗。
小吏内心叫苦不迭,都欺负他新上值,把这得罪人的差事交由他干。
谁不知道县丞大人多宝贝他那个妻子,就算因她被贬也无怨无悔。
……
顾朝雪答应帮云儿,可是却有两个条件。
一是她不露脸,跳完即走,二是乐坊要对她的身份绝对保密,帮她遮掩来过乐坊的事实。
云儿当即点头如捣蒜。
夜宴时分,顾朝雪已然装扮完毕,脸覆面纱,身着广袖长罗舞衣,耳佩珠珰。
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能从乌发浓密,细腰窈窕的身姿中看出个美人来。
琵琶声渐起,间以笙箫鼓点,绿腰舞就此上演了。
舞伎长袖翻飞,身姿回旋翩跹,腰肢柔韧,舞姿轻盈柔美。
当真是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
云儿在幕后看得如痴如醉的,听到烟罗姐的冷哼,回过神来补充道“当然还是比不上烟罗姐你的。”
烟罗眉头一挑,不置可否。
看到台下所谓贵客粘腻的眼神,烟罗瞥了瞥台上掩面却依旧清丽出尘的女子,心里泛起点恶心。
癞蛤蟆觊觎天鹅的恶心感。
知县虽然不好此道,但仍然仔细观看,预备着舞闭能和上官攀谈几句。
结果竟入了迷,期间寻回心神,觑了觑一旁钦差,又瞥了瞥钦差的随侍。
前者笑意透露出轻浮淫意。
后者慵懒坐着,眼眸粹着冷意,嘴角却浮现一抹玩味。
有什么值得玩味的?
知县环顾四周琢磨贵人心意,却发现沈云砚又不见了!
愈发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知县火气还没酝酿起来,骤然和那随侍的冷眼相撞,心里莫名升起点寒意。
他忙移开视线,想起了白日接见钦差的尴尬场面。
人都是视觉动物,官场更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官服看品阶。
当钦差和随侍都着相似玄衣常服时,一个长相平庸已近不惑之年,一个矜贵俊美,一举一止都有种难言的贵气。
横向比较,高下立判。
知县自然将后者视为陛下钦定的臣子,向他施礼问好。
待余光瞥到一旁捋着胡须,脸色微绿的年长男人,知县才知道闹了个笑话。
他竟认错了人。
人还没讨好,先得罪了透顶。
是以才想出个法子,投其所好,请了清妍坊最出色漂亮的舞伎表演,聊表歉意。
钦差奉旨,前去边陲监军督战,经过他谷城县暂歇两天。送走贵客之后,知县心情愉悦,大赏乐坊。
“你们那伎子叫什么名儿?”
“回大人”,坊主有些支支吾吾的,“好像是叫什么”
支吾的声音听得知县不耐烦,自己坊里的人还记不得名字吗?
“先把人好生供起来,指不定之后有大造化。”
“是。”
……
顾朝雪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塌上,抬头是她喜爱的天青色纱帐。
她只记得舞闭后有些眩晕,旋转回旋的动作太多,而她生疏训练太久,已然适应不了一曲绿腰的强度。
先前舞台烛灯雪亮,台下漆黑一片,她看不清谁在观舞。
下台后云儿带着她去净脸换衣,顾朝雪最后记忆定格在云儿惊慌的呼声中。
视线雪亮和漆黑骤然交替,她直直晕了过去。
谁把她送回来的?
顾朝雪费力支起身体,嗅了嗅,是洗浴过后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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