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郊,暮色渐合。
陈君竹勒马立于一处隐蔽的山坡上,远眺着远处城墙在夕阳余晖中逐渐模糊的轮廓。
暗卫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了紧急消息——他们已经找到了李青的踪迹,但她们正被一群身份不明、手段诡异的高手追杀,情况万分危急。
几乎同时,另一路负责探查城北巫儺祠的暗卫也传回情报,确认那处荒废的祠庙近期有人频繁活动,不仅布下了极为阴邪的阵法,外围还有不明高手守卫,几乎可以肯定,那里就是子衿的一个重要据点。
此人的搅局,让他不得不再次直面那段他试图掩埋的过往,以及他与这位真正的漳州本地士族后裔,决裂的根源。
回到陈君竹被太后下旨杖毙,假“死”过一次的时候。
他被李澜救出京城,流落江湖数载。
在得知李澜痴傻的消息后,身为这位太子伴读兼挚友的他,很难从这则沉痛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血气方刚的他,内心充斥着对新上位者,也就是帝青的愤恨。
几年过去,在南下避祸的途中,他于漳州地界结识了子衿。
子衿出身漳州本地一个颇有名望的古老士族,家族世代居于此地,虽非身份显赫,在地方上也算是根基深厚,且族中秘传着一些源自闽越古巫的典籍术法。
子衿那时,虽已家逢巨变,家中成员或有被贬,或有流放,眉宇间带着郁色,但尚未被彻底的仇恨吞噬,仍保留着几分闽地世家子弟特有的风骨与才情。
两人有着相似的落魄——一个被迫逃亡,一个家族蒙难,因共同恨着一个人,李青,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些交集,甚至一度引为知己。
在一次子衿酒后吐露家族冤屈后,陈君竹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
他深知寻常手段无法动摇李青的势力分毫,而杀死他……
想到少年时期那个孤立无援的“阿青”,和他们共度的,朗月风清的那些日子,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狠下心肠。
某个夜晚,他趁着子衿因心情郁结,饮酒沉睡之际,悄悄在子衿的居所取出了一本被他视若性命、从不离身的家传《幽契秘典》。
秘典以坚韧的古老兽皮制成,内里文字多是艰深晦涩的漳州古语符号,他无法完全读懂每一个字。但幸运的是,每一个重要术法的名称和简短的核心释义,都以中原文字标注在一旁,似乎是前辈为了方便修习者理解而特意留下的钥匙。
他划过一页页鬼画桃符般的图案和咒文——“夺魂蚀魄”,“血咒追源”,“万蛊噬心”……
这些未免有些太过,他从未想过至李青于死地。
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本相对古朴,甚至带着一丝奇异庄严感的薄本上——“镜映因果术”残卷。
旁边的中原文字注解简洁而深刻:“非为夺舍,乃行因果之律。施者所为之恶果,必由己身承之。如镜映影,分毫不爽……使施害者亲历其所施加之苦痛,是为终极审判。”
陈君竹的心脏猛地一跳。
审判,而非杀戮。
让李青亲身去体验他所施加的一切痛苦,去明白弱者的绝望,去感受被命运摆布的无力……这,不正是他潜意识里想要的吗?
这既能宣泄他的恨意,惩罚帝青的过错,又似乎为“阿青”留下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在痛苦中醒悟的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带着致命的诱惑。
担心子衿醒来,他没有时间细看后面更复杂的施术条件和禁忌,只是将写有“镜映因果术”的这本残卷,夹在自己随身的褡裢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秘典恢复原状,就当作什么也未曾发生。
然而,自那日后,敏感的子衿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原有的郁色,更添了一丝淡淡的疑虑。
两人之间那本就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友谊,悄然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至今还记得子衿发现秘典残卷失窃时的眼神,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至交好友背叛的绝望。
子衿的家族,是在乾元四年,因一桩牵扯到前朝遗宝的案子被卷入。李青当时为了肃清潜在的威胁,下旨严查,手段酷烈。地方官员为了讨好新帝,罗织罪名,将子衿的家族定为谋逆,男子处斩,女子充入教坊司,家产尽数抄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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