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皇家圜丘。
天刚蒙蒙亮,沉重的牛皮大鼓便在皇城上空敲响,震得栖在檐角的飞鸟惊惶四散。
今日是开春祭天大典,乃是国之重典。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噤若寒蝉,唯有风声呼啸。
舒挽身着典仪令的青色官服,腰束革带,头戴高冠,那张往日里略显娇艳的面容,此刻在肃穆的官服衬托下,竟显出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
她站在祭坛的左侧,手中捧着盛满清酒的金樽,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上繁复的云雷纹。
而在祭坛正中,宴时一身雪白鹤氅,广袖博带,迎风而立。
“上——香——”
礼部的赞礼官拖着长长的调子高喊。
舒挽依礼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标准,裙裾不动,环佩无声。
她走到宴时身侧,将早已备好的三柱高香递了过去。
宴时伸出手来接。
两人的手在空中交汇。
她避开了任何一丝一毫的肢体接触,将香递过去后,便迅速收回了手,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宴时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
那一瞬的停滞极短,短到无人察觉,除了离他最近的舒挽。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收紧,指节泛起一丝青白。
整个大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献爵、读祝到亚献、终献,每一个环节舒挽都做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整个祭典过程中,舒挽严格遵守礼仪,却从头至尾未看宴时一眼。
可宴时能感觉到,身边的这个女子,生他的气了。
甚至在两人并肩跪拜天地时,她都刻意拉开了一拳的距离,裙摆恭谨地收拢,绝不与他的鹤氅有半分交叠。
那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比大吵大闹、哭天抢地更让人觉得心口发堵。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从前她对他也是满心满眼的爱慕,恨不得将一颗心捧到他面前。
可现在,这份热度突然撤去了。
就像是习惯了暖炉的人,陡然被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那种落差感让他极其不适。
祭天礼毕,天子起驾回宫。
百官恭送。
舒挽随着众人行礼,待御驾远去,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寒风吹得她脸颊生疼,膝盖在冷硬的石板上跪得有些发麻。
她没打算多留,转身欲走。
“郡主留步。”
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舒挽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疏离:“国师大人有何吩咐?若是关于祭礼的记录,下官稍后会让人送到国师府。”
这一声“国师大人”,这一声“下官”,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宴时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种莫名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缓步上前,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意欢。”
他放柔了声音,去掉了那些官场上的称呼。
舒挽不得不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平静,仿佛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上司:“大人还是唤下官宋典仪吧,毕竟我还未过你家的门,免得落人口实。”
宴时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无奈。
他自认掌控人心,无论是朝堂上的老狐狸,还是后宫里的嫔妃,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面对眼前这个为了他“伤心欲绝”的小女子,他竟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手段。
杀了吗?若是真想杀她,她早就死了。
哄着?他从未哄过女人。
哪怕是当年的阿姐,也不需要他哄。
“还在为那晚的事生气?”宴时叹了口气,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装出了几分真诚的歉意。
舒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意欢不敢。”
“不敢?”宴时轻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了她,“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还说不敢?”
舒挽强压下心头的厌恶,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眼眶微红,眼中却是一片倔强。
“大人既有心头的白月光,又何必来招惹意欢?意欢虽是孤女,却也有自己的傲气,不愿做那替身影子!”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蛮和委屈。
宴时一怔。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中那股烦躁反而奇异地消散了些。
会生气,会嫉妒,说明她在乎。
只要还在乎,这把刀就还在他手里。
“我从未当你是替身。”宴时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却被舒挽偏头躲过。
他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恼,只是顺势收回,负在身后。
宴时温声道:“我与她并非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若你不喜,日后我不再提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吸入那片深情之中:“意欢,你于我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舒挽吸了吸鼻子,有些赌气地说道:
“大人嘴上说得好听,可全京城谁不知道国师大人洁身自好,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却原来是心中早有心悦之人。”
“我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天天对着大人的冷脸,还要对着一块冷冰冰的牌位行礼。”
宴时失笑:“谁让你对牌位行礼了?国师府以后,自然是你做主。”
“我不信。”舒挽别过脸去,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那你要如何才肯信?”宴时耐着性子问道。
舒挽眼珠微微一转,她在思索该如何开口要玉芥子才不会让宴时起疑。
“大人可还记得那日在大人的马车上,意欢曾看见的一枚玉?”
宴时想起她说的是阿姐的遗物,顿时脸上的笑容凝固,炙热的眼神慢慢冷却,他看着舒挽不语。
舒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
“那日大人说是故人之物,是不是就是那女子的?哼,除非……大人把这个玉给我。”舒挽尽量把自己表现得是一个拈酸吃醋的样子。
“你要这个作甚?”
“怎么?大人舍不得?”舒挽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迟疑,冷哼一声。
舒挽不等宴时回答,语气更加尖锐,“我就知道,这定是那位亡妻送给大人的定情信物吧?这么宝贝,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还说不是旧情难忘?”
她说着,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转身就要走:“既如此,大人还是守着这块破玉过一辈子吧,意欢不奉陪了!”
“站住。”
宴时下意识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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