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隔一个池子，气氛在此时陷入凝滞。暗色无边，靠温泉池最深处的郎君，沉默不语，如死了一般连声息也听不见，只剩轮廓在暗色下隐隐透出。
他还在看着她。
“褚二公子？”
施妤定了定心神，隔着数丈，遥遥唤了一声未来夫君的名字。
心脏在这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意。
褚怀瑾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心捂住心口处。他蹙着眉，往日如青松般静寂无声的人，此时眉心一股愁意。
右手握紧的画笔，墨汁滴在雪白的绢纸上。他画的，正是红螺寺大雪纷飞，施妤冒雪前来找他，一身狼狈。他一手持伞，护送她归去的场景。
画上，一男一女，落在后边的女子，身量娇小，眼神里满是爱慕。
“倒是可惜。”
墨汁的位置，恰好落在两人中间，生生叫这幅无比和谐的画，绞成两半。门外，竹青闻得动静进门，窥见褚怀瑾放下手，已经恢复往日平静的神情。
“可是……又有不适？”
竹青斟酌着，打量他的表情，憋在心里的话，还是说出来了。
闻言，褚怀瑾望了过去，一双黑眸较以往更冷数分。
竹青知他说前一句已是僭越，可相处数年，没人能比他更懂少爷寅时即起，习诗书，练骑射，做一个所有人眼中的完人，有多累。可纵如此，还是有人想毁了少爷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他，竹青，即使冒着被厌弃、赶出府邸的屈辱，也绝不会退让一步。
竹青垂眸：“日间，三少爷言语无礼，少爷谅了他。不先商议一句，要了少爷的屋子，少爷也谅了他。那五姑娘呢？”
“郎君真的能将指腹为婚、未来与之举案齐眉的妻，拱手相让？”
“即便夫人更愿婚约换一个人，更愿用三公子来换郎君更远大的前程。可五姑娘……何其无辜！男子汉大丈夫，饱读诗书，不能荫妻庇子，再远大的抱负，又有何意义？”
“少爷，您即使将奴才驱逐出府，奴才也要说一句：三少爷不怀好心，他就是存心想让少爷您痛苦，有意想毁了这个家。三少爷他……是匹中山狼。”
话定，小屋久久无声。
薄秋寒什么都没多说，只在竹青长久的注视下，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竹青面如死灰，他……明白了。
待竹青退下，屋内只剩自己一人，褚怀瑾才就着昏暗的烛火，注视着面前这副毁了的画，久久不言。
双生子同心，同为一母同胞、娘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血脉，在竹青还未言明之前，他就已知那个同他长得一张脸的阿弟，是什么意思了。
是双生子啊……他和思归，是这世间少有生得如此相像，又能共感的双生子啊！
褚怀瑾不知薄秋寒能不能察觉到自己的感受，可薄秋寒的喜怒哀乐，他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感触都深。
片刻前，心口的绞痛，痕迹仍在心间未曾散去。
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懂阿弟了。
若只是想毁了这个家，想尝试自己拥有的一切，再将这些身外之物，如摔碎一块青玉般毁掉，就毁掉好了。
反正，人一无所有来，又将一无所有去。但……她不成。
褚怀瑾面前浮现施妤那双红通通可怜见的眼，如鸦羽般墨黑的眼睫垂下。
“少爷，我……”竹青瞧见褚怀瑾连件大氅都不披，只身着一件单衣，就往外边走去。他转身即准备去拿件厚衣裳给褚怀瑾披上。
目之所及，只有薄秋寒搁在靠椅上的一件白狐大氅，褚怀瑾的衣物，尚在隔房。
“无事，”褚怀瑾半敛眼皮，打断他的话。
沉吟片刻，竹青也不知他在这片刻想了甚，他走过去，拿起那件大氅：“我给阿弟送去，不必跟来。”
扔下这几字，褚怀瑾胳膊间搂着那件白狐大氅，手上拿起一盏灯笼，就这么在竹青的注视下，身影消失在夜中了。
竹青注视着这个渐渐消失变得模糊的影子，不知为何，一句“少爷别去——”脱口而出。
前方的人影，或顿了顿，或没有犹豫，反正，消失在暗色中了。
-
暖泉居。
施妤结结巴巴，说了好几句，里边那个身影，还是一言不发。在这股无声之下，她几乎演不下去了，整个人头皮都在发麻。
可关键剧情必须在这个节点触发，她今日必须得湿着身子，以魅惑楚楚可怜的模样，诱吻褚怀瑾。
“二公子……”
施妤咬紧下唇，恼怒地瞥了暗色中的轮廓一眼。
怎么回事？里间这人，一点怜香惜玉的感觉都没有，一股疑窦从施妤心底，往日，只要她稍稍含羞带怯，透露一点在施府的不易，褚怀瑾就能闻弦音而知雅意，配合着让她装出沉溺的模样。
而今日……她又细细端详起池子里那人的模样来。
即使夜色朦胧，这人还是极好看的。满头发丝被一根檀木簪子，簪得齐齐整整，身上青衫半露，一股蛊人的男色迎面扑来。
确实是褚怀瑾。
这人如湖水般沉静的双眸，静静落在她身上。
往日从容的举止，做着做着，一股做作之意，羞恼几乎将施妤淹没。
施妤这刻，迎着不远处那人什么都明白的视线，她攥紧手中装有纱衣的衣筐。
砰——
攥得紧紧的衣筐，朝地面直直一落。她偏过身子，由着侧光露出自己玲珑的曲线，白皙的手指，捡出那件薄若蝉翼的纱衣，放到衣筐上方。
随即，在暗色里青年郎君的无声注视下，年轻女郎涨红着脸，衣物一件件掉落在地。斗篷、缎袄，半身马面裙。
她脱得只剩一身里衣。
寒风下，施妤搂着双臂，瑟瑟发抖，露在外头的肢体，纤细像春日的嫩芽。
薄秋寒的视线，落在施妤露在外边的脚脖子。他还记得前两日，他怎样驾着她的腿，唇如何从她细细的脚踝，一点点往上。
她的身子在他掌下，抖得不像话。
他几乎要在她的纵容下，尝遍她每一处了。
化成灰，他都能一眼认出她。
【嫂嫂。】
两个字在他喉间打着转。终还是，在她可怜又无助的眼波下，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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