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主子与少奶奶回府了!”
钟离渊屏退周遭殷勤的奴仆,众人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识趣地纷纷敛声退下,顷刻间小院便只剩两人。
院角的芍药开得正盛,血红色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层碎裂的胭脂。辞盈望着满地落红发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想回家。”
“已经到了。”钟离渊说。
“这里不是我的家。”
辞盈茫然四顾,喃喃自语:“我要怎么才能回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我不想呆在这里了,多一分钟也呆不下去。”
钟离渊脸色更沉了几分:“你想回水云剑宗?”
辞盈摇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我想回家,我自己的家。我根本不是辞盈,也不是什么圣女,我是姜晚啊……为什么要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来!”
“真是受够了,除了死人就是死人,除了狐妖就是鬼魂,什么剑宗什么除魔卫道,关我屁事啊!我根本不想搅和进来,我只想回家!”
她蹲在树下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进臂窝里,嚎啕大哭。
惨死的弟子年轻的脸、竹林的绿意、长安剥的栗子甜香、兰卿望月亮时平静的眼、梅岭温柔的夜色……这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明明都与她无关,心却像被揉碎了似的疼。她像个摔碎了心爱瓷娃娃的孩子,终于在这暂时安全的角落,哭得撕心裂肺。
钟离渊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相思咒骤然发作,他踉跄着按住心口,喘息得很厉害。
她的每一滴眼泪,都化作利刃扎进他心里——这该死的诅咒,让他永远要被迫承接她的情绪,一分不差。
原来她这样想家。
即便是当初在刑台救下气息奄奄的她时,心口也未曾这样疼过。
“我送你回家。”钟离渊说。
辞盈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见钟离渊鲜红的衣襟垂在面前,腰间佩剑被他猛地抽出,塞进她手里,架在他自己颈间。
“杀了我,你立刻能得三千功德。”
钟离渊注视着她,表情依旧淡漠,像在说不相干的事。
“你……怎么了?”辞盈握剑的手冰凉,刚要收回又被他按住,强硬地向上顶了半寸,雪白的皮肤顿时渗出一行血珠,惊得她立刻撒手,佩剑当啷坠地。
“你流血了!”辞盈望着他的脸色,隐隐猜到了原因,“是妖族谱上写什么了?有你母亲的下落?”
“有啊。”钟离渊扬起唇角,露出一丝瘆人的笑意,“册上记,蛇妖紫婼随钟离桀私逃,育有一子。后钟离桀被诛,修为尽传于其子,紫婼欲杀之,未遂,自尽殉情。”
辞盈的瞳孔骤然收缩,映出他心如死灰的脸。
“原来我本就该死。”他的笑声冷得打哆嗦,“这世上没人盼着我活,连生我的人都想我死。”
辞盈内心剧烈翻涌着。
三百年被压在漆黑的塔底,支撑他活下去的,除了报仇,便是找母亲的执念。小小的他或许曾日复一日地等,等着母亲来救自己。
等了几年,几十年,几百年,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真相。
到底什么样的母亲,会想要杀死自己的孩子?
“会不会……记载错了?”她勉强挤出一句安慰,却觉得这话在他破碎的眼神里,轻得像尘埃。
“动手。”
钟离渊的眼睛里全是自我厌弃的木然,“辞盈,这条命我不稀罕,送你了,你回家去吧……”
话没说完,他就被一双柔软的手臂紧紧抱住了腰。
少女把脸埋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像只受惊的小猫,声音闷闷的:“我盼着你活。”
钟离渊身体一僵:
“你不是做梦都想逃?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你又不是我,别自以为是地替我下定论。”辞盈仰起脸,湿润的眼睛凝视着他:“不管旁人如何看你,对我而言,你是一而再,再而三救我性命的恩人。若有一天你遇险,我愿意以命相酬。”
钟离渊望着少女倔强仰起的脸,那眼里的郑重不像是假装的。他被她这样抱着,胸口的剧痛渐渐缓解了。
“我若沦落成要你舍命去救的废物,那还是死了的好。”
“怎么,看不起我?”辞盈挑眉,“说不定哪天我就神功盖世了,你等着抱我大腿吧。”
钟离渊不禁莞尔:“那你不回家了?”
“当然要回!这破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辞盈立刻道,“但功德得慢慢攒。钟离渊,你的命既然给了我,就得听我的,不许糟践。我要你好好活着,在我亲手杀你之前,你绝对不准死。”
“记、住、了、吗?”她踮起脚尖瞪着眼,为了增加威慑力,每说一个字就在他肩头狠戳一指头。
对视着,如同有一个世纪之久,钟离渊眼中的淡漠渐渐融化,褪去,取而代之漾开温柔的涟漪。
他终于慢慢张开手臂,轻轻抱住她,呼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有些低哑:“你刚才说,你本来不叫辞盈,那叫什么?”
鼻尖呼着热气蹭得痒痒的,她扭了扭脖子:“姜晚。”
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沾在他的肩头,她伸手轻轻替他拂去了,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把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是哪两个字?写给我看。”
“好……你先松手。”
钟离渊又恋恋不舍地抱了一会儿才放开,拉着她回房,去书桌前坐了,又抱来一叠宣纸,然后下巴杵在桌面上,直勾勾盯着她。
辞盈:“亲,你在这演希望工程小女孩呢?”
钟离渊无辜眨眼,嗷嗷待哺的样子:“我想学写字。”
“你会读不会写?”
“嗯。”
辞盈叹气:“还是请个先生吧,不然跟着我学,怕是要写出一手蚯蚓爬。”
她自己的字本就不算好看,写繁体字更是费劲。可钟离渊绕到她身后,耍赖似的缠上来:“我脾气不好,先生若骂我,我就得杀了他,多麻烦。还是阿姐手把手教我好。”
“哪有人把杀人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辞盈无奈,“可我家乡的字和这里不一样,教错了怎么办?”
钟离渊笑着递过笔墨:“那我就只学你的字,不管别人怎么写。”
辞盈用不惯毛笔,姜晚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惨不忍睹,钟离渊却学得十分仔细,一笔一划地描了几十遍,渐渐有了模样,自己打量又嫌弃道:“这笔太软,墨又太稀,怎么写都不好看。”
他嘴里抱怨,手上却不停,照猫画虎地画了一张又一张。
“你的名字更难写吧。”辞盈突发奇想,“不如我送你个英文名?好写多了。”反正简体字他们也看不懂,跟英文也差不多。
“英文名?”钟离渊沉迷写字,头也不抬。
“就是我的家乡话,比这三个字好写多了。”辞盈望着他光泽的银发如月华倾泻而下,“钟离渊,你就叫tony得了。”
“托尼?”钟离渊的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是什么意思?”
辞盈:“托尼嘛,就是能把头发打理得漂亮飘逸,技术很好的人,我们一般都叫托尼老师。”她提起笔来龙飞凤舞几下,“看,是不是简单多了?”
钟离渊照着临摹几遍,笑道:“果然不错。那你呢,辞盈是水云剑宗赐你的名字吧,你原本英文名叫什么?”
辞盈:“我叫lany——糊不上墙那个lany。”
钟离渊把两个名字工工整整抄在一张纸上,左右看了看,满意点头:“不错,Tony和Lany,听着就像一对。”
辞盈不理他,用砚台边画了几条直线:“初学要在格子里写才工整。”
“嗯。”钟离渊侧坐着,一条手臂撑在桌上托着腮,含笑望着她。
窗外下起雨来,灰蒙蒙的天色与湿漉漉的屋檐连成一片,雨滴倾斜着从瓦檐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芭蕉叶被雨水打得轻轻颤动,沙沙的声响混着雨声,在寂静的书房显得格外清晰。
墨香混着潮湿的水气在案头氤氲,她低头时,一缕青丝垂落,眼看要落在他写歪的字迹上,钟离渊伸手轻轻接住发丝,动作轻慢地把发丝拢回她耳后。
笔尖一抖,纸上顿时湿作一团。
辞盈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不敢抬头,埋头接着写,字却越发潦草不成章法。对面那人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得寸进尺地用手指蹭过她的耳廓。
窗外的雨声仿佛一下子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错乱的呼吸和扑通扑通的心跳。
“啪”地扔掉毛笔,辞盈虚张声势提高声音:“你干嘛!”
“很好看——我说字。”钟离渊托着腮,笑得悠闲,“怎么不写了?”
“你既不用心学,我不想教了。”辞盈推开椅子要走,手腕却被他拉住。
“我怎么不用心?这满地宣纸都可为我作证。”钟离渊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地圈着不让她走,“分明是有人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坏事。”
辞盈欲盖弥彰地睁大眼:“我想什么了?”
“让我猜猜。”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戏谑,像是早已把她看穿,“你心不在焉,面泛桃花,你想的那件坏事里,大约有我一份。”
不等她反驳,钟离渊忽然站起来,气势逼人地把她抵在桌边。
他生就一副惊心动魄的容颜,眉如墨画,眼似寒星,微扬的唇角噙着一抹恣意的笑,偏那眸光一转,又透出几分少年独有的桀骜风流:
“我又不凶,既想了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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