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撞开门的一刹那,气喘急促的宁殊瞳孔紧缩。
宁纪云披着一件月白的长衫,正背对着门端坐在圆桌前。他手中的竹筷高高扬起,正夹着几根青绿的豆苗,似是预备着要朝唇边送。
听见门扇传来动静,宁纪云一怔,这才回身望来。
“宁殊?”
他长筷一抖,将夹着的豆苗散了满桌,拍下筷子起身,还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感想,宁殊已冲到他的面前,一个猛子扎进他的怀里,仰头连声问:
“你吃下去没有?吃了没有?”
“……吃?”
宁纪云有些发蒙,抬手扯起月白的袖子给宁殊擦脸,“你怎么来的这儿?还哭得像只小花猫,别急,先缓一缓再说。”
宁纪云手足无措,战场上的那些运筹帷幄,早已被他抛去到九霄云外。见宁殊红透了眼眶,他只得放轻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哄:
“别怕,兄长在这里。”
听到宁纪云清亮温和的声音,宁殊滚圆的泪珠掉得更凶。
看见自家兄长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她悬了一路的心才安稳落回肚里。她颤抖着环住宁纪云劲瘦的腰,将脸埋到他胸前,抽噎着听他扎实的心跳。
一下一下,都是那样的鲜活有力。
宁纪云双手悬空,一时犹豫着不知该落往何处。思索了半晌,那只无所适从的手才放到宁殊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抚顺她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从未想过,会在此时此地,猛然见到他最想见到,也最畏惧见到的人。
屋内一片静谧,雕花门扇洞开。门外侍立两侧的亲卫眼观鼻鼻观心,皆沉默不语,对屋内的情状视若罔闻。
兄妹二人就这样,一个满心后怕,一个惊诧难言,久久都再没有动作。
木楼梯传来稳重的脚步声,不过片刻,一道人影顿在了敞开的门扇前。
宁纪云抬眼,看清人影后,微微点头致意,“卫将军。”
卫远颔首,锐利的琥珀色眼瞳瞥过窝在宁纪云怀里的宁殊,微皱起眉,隐晦地挑起一丝不悦,“你怀里的这位姑娘,当真是北庆王府的郡主?”
二人此刻的姿势亲密得不便见人,宁纪云拍拍宁殊,示意她起身,不想怀中人却因此钻得更紧,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衫。
宁纪云心头一软,愈发无奈道:“将军见笑。这确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亦是我的小妹宁殊。绝无差错。”
卫远默然,一双鹰眼直直盯着宁殊,良久,才极低地笑了一声,“她竟是你的妹妹。”
他再不多问,得了答复后也不看屋内的二人,厚重的长靴踏过木质的地板,像来时那般干脆利落地走下了楼。
没了旁人,宁纪云看着宁殊,半晌才叹了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开口:
“宁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居然敢独自一人从京城寻来?”
见宁殊心虚地望他一眼,他皱紧了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且不说路途遥远,奔波途中有多少危难险阻,你想过没有?硬闯军事要地,稍有不甚便是手起刀落!你…你的心里,究竟还有没有自己这条小命?”
“兄长……你别说了。”
宁殊又朝兄长的怀里蹭了蹭,将脸上的泪痕尽数蹭干。虽宁纪云满口责怪,可听见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话语,她心底翻起一阵奇异的酸涩。
她当然知道一路的危险,也更知道自己性命的可贵。
上一世,她抱着宁纪云冰冷的尸骨,几近崩溃痛哭到昏厥。可即便如此,也再换不来兄长看似责怪、实则担忧的话。
如今活生生的宁纪云就站在面前,她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思及至此,宁殊磕磕绊绊地抬起脸,心虚地解释:
“兄长,我做了个梦,梦到你死在了路上,血流满地,七零八碎,我怎么都拼凑不起来。梦醒了,我就忍不住要来找你。还好,你还好好的,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凶……”
凶?
宁纪云一时语塞,再说不出半句责怪的话。他目光僵硬地扫过桌案的饭菜,又轻咳一声,望向驿站外漆黑一片的天,缓缓叹了口气。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宁纪云低声抚慰着怀中人,将怒意尽数吞进肚里,“能在回京前见到你,真的、真的很出乎我意料,还好,你一路平安……”
宁殊抽了下鼻子,没有说话,只是将攀着他腰身的手臂抱得更紧。
她始终垂着眼,恰巧错过了宁纪云低头看她时,一闪而过的癫狂。
……
夜已深了,卫远未回屋用晚饭,也始终没什么胃口。
他随意打发了值守的亲卫,在驿站大堂挑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
宁殊取下的黑纱斗笠还随意放在柜台,窗外的凉风吹进,撩起轻薄的黑纱,晃动着惹人视线。
卫远盯着那顶斗笠,不知过了多久,才依依不舍地移开了眼。他自嘲地冷笑一声,侧头打量窗外。
向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他,竟也会有这般举棋不定的时候。
方才他一时心软放了宁殊上楼,看着那急匆匆消失在二楼的身影,心底早已敲响了警钟。
亲卫们也犹豫着上前,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那姑娘身份未明,肉眼可见的动机不纯。她身怀匕首,妄图行凶,为防万一,应当关押起来强行看守,以绝后患。
卫远没有立刻答话。他垂下眼,看似认真考虑着这个提议,实则对自己无底线的心软心知肚明。
他知道,从宁殊拿下斗笠、露出面容的那一刻,他对宁殊,便已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所有的刁难和发难,都是他全力维持的公事公办,都是他费尽心思引起她注意的拙劣手段。
带兵打仗时,他稳健老练,尚能沉着应对。可面对宁殊……还未开打,他已经恨不得即刻扔下长刀,向她捧上象征胜利的灿烂之花。
毕竟,他们曾有过那样的一面之缘。
只是,他从未想过,她会是宁副将的妹妹,是北庆王府的宁殊郡主。三年前的她,究竟为谁而来?又是为谁挥舞着帕子欢呼喝彩?
卫远虚眯着眼,盯着窗外依稀渐沉的暮光,随着宁殊的到来,他心底掩藏的那些思绪,抑制不住地翻涌而出。
三年前,大军出征那日。他银甲红袍,锐不可当,领着一众将士,浩浩荡荡地向城外行去。
街巷两侧人山人海,百姓们的欢呼呐喊震耳欲聋,几乎淹没了马蹄声。花朵和彩纸从两侧楼台抛洒而下,纷纷扬扬地落了将士们满身满脸。
卫远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地策马向前,眉眼间尽是坚定和锋芒。
可直到行过一座坊间的高楼,在一片嘈杂纷乱的人声中,鬼使神差地,卫远听见个格外欢快的声音。
那声音隔得远,连字句也听不真切,却轻而易举穿透了所有的喧嚣,直直落尽卫远的耳朵里。
他循声而望,只惊鸿一瞥,那双凌厉的琥珀色鹰眼便在层层叠叠的坊市楼阁间,寻到一张明媚到极致的温婉笑颜。
四目相接间,卫远身形一僵,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遮掩心虚似的目视前方。
他余光扫过周遭,还好,无人发觉他的异样。
趁还未走远,他忍不住再次抬眸,偷偷去寻那明媚的笑脸。
那楼台高处的一个孩童见他望来,激动得手舞足蹈,整个身子倾出栏杆,剧烈挥舞起双手,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将军!是大将军!大将军在看我!”
谁料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孩童身后的人潮闻声仓促一挤。那孩子脚尖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扑向围栏,眼看着就要从那窄窄的栏杆缝隙滚落下去!
当心!
卫远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紧,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见方才那位笑意盈盈的姑娘神色一禀,一步上前,眼疾手快揪住孩子的后领,硬生生将人从坠落的边缘拽回了高台平地。
耳中隐约传来孩童惊魂未定的哭声,高楼的人群里哗声一片。
卫远悬起的心还未放下,又忍不住仰头去望,那姑娘却忽然又从高楼上探出头来,洒脱地朝他挥起帕子。
“放心……!等大军凯旋,我……等你回来!”
那声音顺着喧嚣的风传下来,断断续续。攥着帕子的指尖纤瘦无比,被日光映得近乎透明,让人几乎无法想象,那样纤细的手指,怎会在那一瞬间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气。
她双眼笑眯成了月牙,仿佛方才的惊险不过是清风拂过,并不值得格外上心。
只一眼,便足以让人铭刻进心底。
卫远策马在前,缓缓行过那栋高楼。他没有再回头去望,掌心却下意识捂上胸腔。那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让他几乎有些按捺不住。
她挥舞的手帕,她鼓舞的呐喊,分明都对着自己!
她说,等大军凯旋。她说,等你回来。
而他此番出征,本就是为了守护家国,守护百姓,守护……他期许已久的倾心之人。
只不过,那个一直模糊虚幻的身影,如今终于有了真切的面容。
正是那个姑娘的模样。
卫远头一次感觉到这种心如鼓擂的悸动,骑在马上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他不知那姑娘姓甚名谁,更不知道她出身哪门哪户。可他就是想靠近她,无关身份、家世和才华。
她如此热情洋溢地望向他,如此大胆直白地鼓舞他,想来,他们应当心有灵犀,又有着同样的抱负,同样的信念。
他一定能大捷而归。
总归那姑娘看着年纪尚轻,想来,还未到待嫁的年岁。
待大捷归京,他定要细细去打探那姑娘的身世门第,竭尽所能去获取她的芳心。待诉尽这些年来所有的温柔与牵挂,再去寻最好的媒婆上门提亲。
本该是这样的。
驿站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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