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的酒气很重。
陆小满刚迈过门槛，便闻见一股混着羊肉油脂的酸味。
厅中摆着两张长桌。上首的董龙正拿着小刀剔牙，周独眼坐在左边，独眼微眯，不知在想什么。几个山寨头目围着酒碗说话，见陆小满进来，声音渐渐小了。
昨夜来的两个陌生客人已经不在。
陆小满扫了一眼，便低下头。
“小的见过二爷。”
董龙没有叫他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村子怎么样？”
“挺好。”
话一出口，陆小满便知道自己说错了。
董龙把小刀放下。
“挺好？”
陆小满赶紧补上一句：“地方挺好，田多，水也足。”
“老子问的是这个？”
“不是。”
“那老子问的是什么？”
陆小满把脑袋低得更深。
“问村里有多少人，多少粮，几条进出的路。”
董龙冷哼。
“知道就说。”
陆小满咽了口唾沫。
“人家种地的多，老的小的也不少。春耕刚完，家家还在忙田里的事。粮食没见着多少，想来各家藏着。至于路……”
他稍稍停顿。
“村里溪水多，桥也多，走起来绕。”
董龙盯着他。
“绕到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陆小满赶紧道：“分得清。就是村里人看得紧，不敢乱转。”
周独眼嗤笑。
“一个种田的村子，能看得多紧？”
“村里有会武功的。”
“谁？”
“一个叫刘大海的汉子，在教人练拳。”
董龙的神色终于认真了几分。
“教多少人？”
“十来个，都是些半大孩子。”
“使什么兵器？”
“没见着兵器，就练拳脚。”
“功夫怎么样？”
陆小满想了想，老实回答：“看不出来。”
周独眼一拍桌子。
“你他娘的去了一整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
“周爷，我又不会武功。人家打得好不好，我哪知道？”
“废物！”
董龙却抬手止住了周独眼。
“李复呢？”
陆小满心里一紧。
总算问到这个了。
“见着了。”
“什么模样？”
“年轻，穿青衣，说话斯斯文文的。”
“身边有没有人护着？”
“没瞧见。”
“住在哪儿？”
“村里一处小院。”
“具体位置？”
陆小满停顿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起那几株竹子，院门旁的旧石盆，还有坐在棋盘另一头的刘洋。
“村东边。”
“东边哪里？”
“靠近小溪。”
董龙看了他一眼。
“没有更清楚的？”
陆小满苦着脸。
“二爷，我倒是想多瞧瞧，可他屋里还有村长。我一个外乡人，哪敢一直赖着不走？”
董龙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放到桌上，指节缓缓敲了两下。
“李复说了什么？”
“问我从哪儿来，还给我倒了茶。”
“没别的？”
“还问我要找谁。”
董龙眯起眼。
“你怎么答的？”
“就按钱头儿教的，说来找亲戚。”
“他信了？”
陆小满迟疑片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厅里安静下来。
钱黑子在旁边忍不住道：
“二爷，这小子八成是偷懒了。让他去探村子，他只顾着讨饭吃。”
“饭倒真讨着了。”周独眼讥笑，“听巡山的说，还带回来个馒头。”
陆小满心里暗骂。
这帮人倒是什么都知道。
董龙忽然问：
“村里人给你饭吃？”
“嗯。”
“谁给的？”
“一个老婆婆。”
“叫什么？”
陆小满顿了顿。
“没问清。”
这句倒不完全是假话。
他只知道几个孩子叫她何婆婆，至于本名，确实不知道。
董龙往椅背上一靠。
“你进村不到一天，就有人给饭吃，还把你领到村长跟前？”
“是。”
“村里的人都这么好客？”
陆小满想起毛毛。
“有些人是。”
“谁带你进去的？”
陆小满没吭声。
董龙声音沉了下去。
“问你话呢。”
“几个小孩。”
“多大？”
“十来岁。”
“叫什么？”
陆小满手心出了汗。
他没想到董龙会连这个都问。
“有个叫毛毛的。”
“还有呢？”
“还有个小姑娘。”
“还有呢？”
陆小满咬了咬牙。
“还有个叫莫雨的。”
董龙挑了挑眉。
“莫雨？”
“嗯。”
“有什么特别？”
“脾气坏。”
厅里有人笑出了声。
陆小满见状，索性继续道：
“见了谁都怀疑人家是贼。我不过问他几句话，他恨不得把我家祖坟都问出来。”
周独眼也笑了。
“你倒碰上个难缠的小鬼。”
“可不是么。”
陆小满赔着笑。
董龙却没有笑。
他看着眼前这瘦小的少年，忽然说道：
“陆小满，你在寨里待了三年。”
“是。”
“我待你如何？”
陆小满心里嘀咕，待得可真不怎么样。
嘴上却连忙道：
“二爷赏饭吃，小的感激不尽。”
“知道就好。”
董龙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
陆小满只觉得一道阴影压了下来。
“山下的人给你两个馒头，你便觉得他们都是好人，是不是？”
陆小满猛地抬头。
董龙盯着他的眼睛。
“可你别忘了，三年前是谁给你活路。”
陆小满喉咙发紧。
“没忘。”
“那就把差事办好。”
董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
陆小满却不敢动。
“明日再去一趟。”
“是。”
“这回别急着回来。找个由头住下，看看村里究竟有些什么人。”
陆小满小声道：“二爷，那我在寨里的活……”
“自然有人替你干。”
董龙转头看向钱黑子。
“给他拿点碎银。”
钱黑子一愣。
“二爷？”
“让他买些东西，装得像个寻亲的人。”
董龙重新看向陆小满。
“记住，别再空着手回来。”
陆小满低下头。
“小的明白。”
董龙挥了挥手。
“出去吧。”
陆小满倒退两步，转身离开。
一直走过寨门前的火盆，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凉透了。
……
夜里，石三斤还没睡。
他坐在草铺上，借着一点油灯光，正用麻绳修补陆小满的草鞋。
见人回来，他抬起头。
“挨打了没？”
陆小满摇头。
“没有。”
“那还好。”
“好什么好。”
陆小满一屁股坐下。
“明天还得去。”
石三斤手里的动作停了。
“稻香村？”
“嗯。”
“还去探路？”
“这回得住几天。”
石三斤皱起眉。
他想了想，低头看着那双草鞋。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陆小满吓了一跳。
“你去干什么？”
“帮你。”
“帮我什么？打架？”
石三斤认真道：
“我能扛东西。”
“你当我是去赶集？”
陆小满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随后又放缓了声音。
“三斤，这事不能带你。”
石三斤没争。
他将草鞋翻过来，继续用绳子扎紧鞋底。
过了片刻，他问：
“村里真有那么好？”
陆小满靠在墙边，望着屋顶上被烟熏黑的木梁。
“挺好的。”
“有鸡吗？”
“有。”
“多少只？”
“我哪数得清？”
“田呢？”
“有不少。”
石三斤眼睛亮了。
“那养鸡一定方便。”
陆小满偏头看他。
“你怎么走到哪里都想着鸡？”
“以后要养。”
“还惦记着你的二十只？”
“嗯。”
陆小满笑了笑。
“行。以后我给你挑个地方，前头开饭馆，后头养鸡。”
石三斤也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低声道：
“小满，你别替二爷害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灯芯烧得有些长，火苗晃了晃。
陆小满抬眼看他。
石三斤没躲。
“我知道你怕他。”
“你不怕？”
“怕。”
“那你说什么？”
“就是因为怕，才想跟你说。”
陆小满一时答不上来。
石三斤又低下头。
“那些人给了你馒头。”
“我知道。”
“你别把山贼领过去。”
陆小满有些烦躁。
“我又没说要领。”
“嗯。”
“我就是探探路。”
石三斤不再说话。
陆小满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他翻身躺下。
“睡吧。”
石三斤把修好的草鞋放在他脚边，吹灭了灯。
黑暗里，两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第二天一早，陆小满重新下山。
这一次，他的包袱里除了干粮，还有钱黑子给的几块碎银。
钱黑子临行前又叮嘱了一遍。
“住下以后，想法子摸清粮仓在哪儿。还有那个叫李复的，最好查查他平时见什么人。”
陆小满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不由得骂了句。
村里这么多人，哪有谁家粮食藏哪里还到处告诉外乡人的？
至于李复，昨日看他下棋喝茶，半点也不像个山寨该留心的大人物。
可董龙既然特意盯着他，事情大概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
陆小满沿着熟悉的山路往南走。
走到村口附近时，他停下来，把怀里的银子重新藏好，又从路边抹了些泥在裤腿上。
这才慢慢往村里去。
昨日那条黄狗仍趴在石桥旁。
见他来了，抬起头，露出一嘴牙。
陆小满立刻站住。
“黄豆？”
黄狗耳朵动了动。
“黄豆，是我。”
黄狗站起身。
陆小满赶紧从包里摸出一小块硬饼。
“别叫，给你吃的。”
黄狗嗅了嗅。
又嗅了嗅。
最后叼走硬饼，跑到树根底下啃去了。
陆小满松了口气。
“还算讲道理。”
“它本来就讲道理。”
背后忽然有人说话。
陆小满吓得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莫雨正站在桥那头。
他怀里抱着一捆细竹条，眼神仍旧不怎么友善。
“你怎么又来了？”
陆小满拍了拍胸口。
“你走路怎么没声？”
“是你没听见。”
“我差点让你吓死。”
“那你胆子可真小。”
陆小满翻了个白眼。
“我胆子小不小，碍着你什么了？”
莫雨走到桥上，看了一眼黄狗嘴里的硬饼。
“你喂它什么？”
“饼。”
“哪来的？”
“我自己带的。”
莫雨皱起眉。
“你自己都瘦成这样，还把饼喂狗？”
“它要咬我。”
“黄豆不随便咬人。”
陆小满一摊手。
“那它昨天为什么冲我叫？”
莫雨想了想。
“可能看你鬼鬼祟祟。”
“……”
陆小满觉得，自己跟这小子迟早得打一架。
不过想归想，他还是努力挤出笑脸。
“毛毛呢？”
“在村里。”
“干什么？”
“劈柴。”
“他还会劈柴？”
莫雨看了他一眼。
“谁不会？”
陆小满想起山寨里几个只会喝酒使唤人的头目。
“那可多了。”
莫雨没听明白。
他把怀里的竹条换了只手抱着。
“你找毛毛做什么？”
“昨天不是说要来吗？”
“你昨天说来找亲戚。”
“对啊。”
“亲戚找着了？”
“还没有。”
莫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亲戚？”
陆小满心里一跳。
他不想再被这个问题缠上一整天。
于是索性叹了口气。
“你就当我没有吧。”
莫雨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家里确实没人能让我找着了。”
这句话说出口，陆小满忽然不想继续编下去。
他垂下眼。
“我就是路过，想讨点吃的，找个活干。”
莫雨望着他。
片刻后，低声道：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直说？”
“怕你们赶我走。”
“我们又不会随便赶人。”
“你昨天差点把我问跑了。”
莫雨张了张嘴。
最后哼了一声。
“谁让你先骗人。”
陆小满苦笑。
“行，是我的错。”
莫雨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往村里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还愣着干什么？”
“去哪儿？”
“不是找活干吗？”
陆小满一怔。
“你带我去？”
“不然呢？”
莫雨皱眉。
“总不能让你一直在桥上喂黄豆。”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
“那可多谢莫少侠。”
莫雨脸一沉。
“别乱叫！”
陆小满笑得更欢。
毛毛果然在劈柴。
准确地说，是在跟一截木头较劲。
陆小满和莫雨走到院外时，只见毛毛双手握着一柄短斧，正小心翼翼地瞄准木头上的裂缝。
他吸了口气。
举起斧子。
落下。
咚！
木头没劈开。
斧刃却斜着卡进了木纹里。
毛毛费了半天劲也拔不出来。
院门边的小月见状，忍不住笑。
“毛毛，你再这样，柴还没劈完，斧子就先坏了。”
“马上就好了！”
毛毛憋红了脸，又使劲拔了一下。
还是没动。
莫雨走过去。
“给我。”
“我能行。”
“给我！”
“你别急呀。”
陆小满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终于忍不住道：
“你们劈柴都这样劈？”
三人齐齐看向他。
毛毛眼睛一亮。
“陆小满！”
“是我。”
“你今天又来了？”
“村口碰上的。”莫雨道。
小月也笑着打招呼。
“昨天那只竹蜻蜓修好了，今天还能飞呢。”
“那就好。”
陆小满走到柴堆旁，伸手摸了摸木头。
木质偏湿，斧口卡得很深。
他没有硬拔，而是把木头翻过来，在地上找了块平整石头，连着斧柄轻轻磕了几下。
等斧刃松开，他再顺着木纹重新劈了一次。
啪的一声。
木头终于裂成两半。
毛毛惊讶地张大嘴。
“你好厉害！”
陆小满心里一阵舒坦。
总算有人夸他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谦虚，莫雨便道：
“劈个柴而已。”
陆小满瞪了他一眼。
“那你来？”
莫雨伸手。
“给我。”
陆小满把斧头递过去。
莫雨挑了截细木，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摆正。
一斧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毛毛立刻鼓掌。
“小雨也厉害！”
莫雨嘴角刚扬起来，便见陆小满又拿起一截更粗的木头。
“来，这个。”
莫雨看了看那截木头。
又看了看陆小满。
“你故意的？”
陆小满笑眯眯道：
“没有啊，莫少侠不是厉害么？”
小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莫雨气得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
“不劈了！”
毛毛赶紧劝：
“小雨，你别生气嘛。”
“我没生气！”
“那你干什么不劈？”
“……”
陆小满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院子里一时热闹起来。
劈完柴已近晌午。
几个孩子把木柴搬到墙边码好，小月去打水，毛毛拿着扫帚清理地上的碎屑。
陆小满本想告辞，却听毛毛问：
“你今天还走吗？”
陆小满摇头。
“不一定。”
“那你可以先留下吃饭。”
“又吃？”
“劈了这么多柴，总要吃饭呀。”
陆小满看着院墙边那堆木柴，心里有些发虚。
其实大半是毛毛和莫雨劈的。
他只帮忙劈了几根难下手的。
但既然有人请饭，他实在很难说不。
“那……打扰了？”
毛毛高兴地去屋里取碗。
莫雨却在门口站着，忽然道：
“陆小满。”
“嗯？”
“你到底住哪儿？”
陆小满心里一紧。
这问题迟早还是来了。
他想了想。
“山上。”
“哪座山？”
“北边。”
“山上有什么？”
“树。”
莫雨皱眉。
“我问你住哪儿！”
陆小满叹气。
“我知道。”
“那你说啊。”
陆小满沉默片刻。
“我住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莫雨看着他。
陆小满低声道：
“可我暂时还走不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莫雨没有立刻接话。
陆小满也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事情，他可以张嘴就编。
有些事情，真要说出来，反倒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毛毛端着木碗走出来，见两人不说话，奇怪地问：
“你们又吵架啦？”
莫雨立刻道：
“没有！”
陆小满也赶紧摇头。
“没吵。”
毛毛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然后把碗放到桌上。
“那吃饭吧。”
午饭是稀粥、腌菜和两只水煮蛋。
并不丰盛。
可陆小满吃得格外认真。
他先把粥喝了一半，又把鸡蛋剥了壳，小心分成两口吃掉。
毛毛见状，问：
“你是不是很久没吃鸡蛋了？”
陆小满点头。
“有阵子了。”
“山上没有鸡吗？”
“有。”
“那怎么不吃？”
“鸡不归我管。”
毛毛听不大懂。
小月却忽然问：
“你以前也帮人干活？”
陆小满想了想。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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