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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剑有来处

小说:

山河无名

作者:

炸鸡腿儿

分类:

穿越架空

陆小满在纯阳宫学会的第一件本事,是扫雪。

可眼下分明还是夏天。

“哪来的雪?”

他拿着扫帚,站在外院门前,望着顾长风。

顾长风抬手指了指石阶。

阶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松针。

“素道长说,山上的雪落下来以前,先把这些扫干净。”

陆小满低头。

“所以咱们学武之前,先学扫地?”

“今日轮到我们洒扫。”

“我知道。”

陆小满望着长长的石阶。

“可这也太多了些。”

顾长风将袖口挽起。

“扫吧。”

陆小满叹气。

随后握紧扫帚。

右手还不能使劲,他便用左手握住长柄中段,另一手只轻轻扶着。

第一下扫得太重。

松针飞起来,落得更远。

第二下太轻。

松针一根没动。

扫到第五下,他终于找到些门道。

顺着石阶的纹路,把松针往同一侧拢。

顾长风从旁经过,扫得又快又稳。

陆小满看了片刻。

忽然问:

“顾兄。”

“嗯?”

“你从前练剑,扫地是不是也比别人快?”

顾长风停下。

认真想了想。

“小时候扫过。”

“果然。”

“不过那时候偷懒,被罚重扫过三回。”

陆小满抬头。

“你也会偷懒?”

顾长风看着他。

“我又不是生下来便会使剑。”

陆小满乐了。

他发现顾长风这人虽然平日规矩,偶尔却也有些不愿提起的少年往事。

这倒让人亲近得多。

……

晨课之后,外院试学者被分作两组。

顾长风随已有兵器基础的人去练习剑式。

陆小满和另外几名尚未有完整武学根基的人,则留在侧院。

教授他们的,是个姓裴的年轻道人。

姓裴,名知衡。

他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腰间佩一柄朴素长剑。

说话却不大客气。

“昨日谁说,练内功就是吸一口气,往丹田里憋?”

场中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圆脸少年慢慢举手。

“是我。”

裴知衡望着他。

“如今还这么想?”

少年犹豫。

“不是?”

“当然不是。”

裴知衡将一只盛满水的浅碗放到石台上。

“吸气太急,胸腹僵硬;屏息太久,便容易头晕。人连呼吸都没调匀,谈什么行气?”

他转向众人。

“今日不教你们什么绝世心法。”

“先学如何让呼吸不妨碍动作。”

陆小满听得认真。

这件事他倒确实没练过。

从前跟刘大海扎马,只知道累了就喘。

后来在桑林里遭遇刀客,一紧张,几乎忘了自己还要换气。

真正动手时,他常常打出三两招,胸口便憋得发闷。

裴知衡让众人盘坐。

先不闭眼。

只把肩背放松,呼吸自然。

随后慢慢抬臂,再落下。

动作简单。

重复许久。

陆小满起初觉得容易。

练到后头才发现,每回抬臂时,自己都会下意识屏住气。

尤其右手受伤后,他习惯性绷紧半边肩膀,连左手动作也跟着僵硬。

裴知衡走到他面前。

“右臂有伤?”

“是。”

“那便不用右手。”

“可我左手也……”

“我知道。”

裴知衡看了他一眼。

“你左手一动,右肩便跟着紧。”

陆小满一怔。

“道长怎么看出来的?”

“肩上的衣服绷起来了。”

陆小满低头。

果然。

裴知衡站到他身旁。

“再试一次。”

陆小满缓慢抬起左手。

这一回,他先让右肩放松,再将气息缓缓吐出。

动作到了一半,右肩又不自觉提起来。

“停。”

裴知衡说道。

“你急什么?”

“没急。”

“那为何要一下抬完?”

陆小满张了张嘴。

他原本想说,动作总该有个起落。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那句话答非所问。

最后只好老实说道:

“习惯了。”

裴知衡点头。

“练功便是改习惯。”

他让陆小满将手放下。

“今日只练到不牵动伤处为止。”

陆小满这回没有讨价还价。

他发现,光把自己身上那些多余的紧绷去掉,便已经够费力了。

……

午后,外院开始分发练功用具。

正式入门的纯阳弟子有门中制式木剑。

他们这些试学者,则按各自情形暂借器具。

陆小满被分到一根短木尺。

尺长不过两尺。

他拿在手里端详半天。

“这也叫兵器?”

旁边的圆脸少年凑过来。

“总比空手好。”

陆小满点头。

“也是。”

顾长风恰好从另一处场地回来。

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眉毛微微挑起。

“用这个?”

“嗯。”

陆小满将木尺横过来。

“裴道长说,先练手腕与行气配合。”

顾长风看了看。

“倒合适。”

陆小满立刻问:

“合适在哪儿?”

顾长风取过另一根木尺。

“你试着用左手将它举起来。”

陆小满依言举起。

“然后?”

“停住。”

陆小满停住。

顾长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尺端。

陆小满本能地往上顶。

木尺忽然一晃。

顾长风已经松手。

“看见了吗?”

陆小满皱眉。

“您没用多少力。”

“是。”

“可我自己晃了。”

顾长风点头。

“因为你一觉得有人压,便急着顶回去。”

陆小满低头看着木尺。

顾长风又道:

“你可以试着先稳住,再决定要不要借力。”

他说得简单。

却没有继续示范复杂招式。

毕竟陆小满现在连最基础的用力习惯都还没改过来。

顾长风将木尺还给他。

“你先照裴道长教的练。”

陆小满点头。

“好。”

他停了一下。

忽然问:

“顾兄,你今日学了什么?”

顾长风将自己的木剑横在身前。

“基础剑路。”

“哪一招?”

“三环套月的起手拆式。”

陆小满顿时来了精神。

“能让我看看?”

顾长风看了眼四周。

“这里地方小。”

“那去空地。”

“今日还要去领晚课的书。”

陆小满垮下脸。

顾长风笑了。

“明日给你看。”

陆小满这才满意。

……

纯阳宫的日子与他想象中不同。

他原以为这里处处都是剑鸣。

道人们或踏雪飞檐,或闭关修行。

山中随便一块石头,都可能刻着绝世剑谱。

可真住下来,才知道大多数时候,所谓习武不过是一遍遍重复。

清晨诵读。

上午操练。

午后习字、听讲。

傍晚整理器具。

到了夜里,有些正式弟子还要继续温习功课。

院中确实有高手。

偶尔从太极广场方向传来的剑势,也确实令陆小满看得心痒。

可那些高深的法门,并不会因为他站在旁边看了两眼,便忽然传到他身上。

试学第七日,他终于写熟了“太虚剑意”四个字。

第八日,第一次不用别人提醒,便能在缓慢移动时保持呼吸平稳。

第十日,他学会了一套极简单的持尺与收势方法。

第十二日,他的右臂已经能够轻轻活动到更大的范围。

不过仍不能持剑发力。

有时他会觉得进步太慢。

尤其与顾长风相比。

顾长风已经能够和外院正式弟子一道练剑。

偶尔交手,还能赢上几招。

陆小满却连完整对剑都没获准参加。

可每当心里急起来,他便会摸摸右臂上的旧伤。

然后继续练。

不是不想快。

是如今他终于知道,练坏了右手,只会让自己更慢。

……

第十三日,外院出了件事。

事情起于一本旧册。

那日午后,陆小满正在廊下习字。

忽然听见隔壁院里传来争吵。

“这本书,谁叫你拿出来的?”

声音尖锐。

随后又有一人答道:

“是师兄留下的旧物,我看一眼怎么了?”

陆小满抬头。

顾长风正坐在旁边擦拭木剑。

他也听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原本没有打算过去。

可争吵很快变成了推搡。

“你还敢说自己是静虚一脉?”

“我怎么不敢?”

“如今外头神策军正在找你们这些人,你还拿这种东西招摇!”

“师父虽离山多年,可我师门的传承不是你几句话便能抹掉的!”

陆小满听见“静虚”两个字,手里的笔停了。

他不认识说话的人。

但知道静虚子是谢云流的道号。

这几日他在纯阳宫学过一些门派人物。

李忘生为现任观主。

谢云流曾是吕祖大弟子。

后来因旧事出走,至今未归。

可这些名字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还不清楚。

顾长风忽然站起来。

“去看看。”

陆小满放下笔。

“你不是说不爱凑热闹?”

“他们若只吵嘴,自然不必管。”

顾长风看向隔壁。

“可有人动了剑。”

……

两人绕过回廊。

便看见院中站着七八个人。

其中四人穿着纯阳道袍。

另有两人年纪较长,似乎是闻声赶来的弟子。

争执中央,是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年轻道人。

他面色苍白,怀里抱着一本封皮破旧的剑册。

对面则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

青年脸色难看。

“把书交出来。”

年轻道人摇头。

“不交。”

“你可知道,这东西会给山门惹来多大的麻烦?”

“这是我师门旧物。”

“谢云流早已——”

“住口!”

年轻道人猛地提高声音。

“你没有资格直呼我师祖名讳!”

陆小满心里一动。

师祖?

这人莫非是谢云流一脉的再传弟子?

那青年显然被激怒了。

“我偏要说!”

他说着便伸手抢书。

年轻道人急忙后退。

两人拉扯之间,旧册封皮被扯开一角。

纸页散落。

陆小满看见其中一页被风吹起,落到院中石阶旁。

年轻道人顿时急了。

“别碰!”

他挣脱对方,扑过去拾纸。

可高大青年又抓住他的衣袖。

两人脚下一个踉跄。

年轻道人险些跌倒。

顾长风立刻上前一步。

“二位师兄,住手!”

那青年转头。

“你是谁?”

顾长风抱拳。

“外院试学顾长风。”

青年冷笑。

“外院试学,也敢管门中事?”

顾长风没有后退。

“弟子不敢论是非。”

他说。

“但二位再拉扯下去,这本册子便要毁了。”

青年一怔。

年轻道人也停住了。

陆小满趁两人松手,走过去拾起散落的纸页。

他没有翻看。

只将几张纸按顺序小心叠好。

那年轻道人急忙接过。

“多谢。”

陆小满望着他。

“纸已经裂了。”

年轻道人低头。

果然。

其中一页边角被撕开了细长一道。

他脸色骤然发白。

那高大青年却仍不依不饶。

“如今知道怕了?”

年轻道人咬紧牙。

没有回答。

陆小满看了两人一眼。

忽然问:

“这位师兄。”

高大青年皱眉。

“做什么?”

“您要这本书,是怕有人拿它给纯阳惹祸?”

“不错。”

“那您如今当众撕坏它,岂不是更容易叫别人看见?”

青年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若书不能带出来,便请教习按门规处置。”

他指向周围。

“可您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抢,往后谁都知道这里有本不得见人的旧册了。”

高大青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一个外来的懂什么!”

陆小满点头。

“我确实不懂静虚一脉的旧事。”

他说。

“所以我也没说谁对谁错。”

这话刚落,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他说得并无不妥。”

众人猛地回头。

……

来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

面容清癯,眉眼温和。

看着约莫四十来岁。

腰间佩剑,剑鞘旧而洁净。

身后没有随从。

他走进院中,先看了眼地上的纸屑。

随后望向那名抱着旧册的年轻道人。

“谁的东西?”

年轻道人见到他,脸色顿时变了。

“洛……洛师伯。”

陆小满一怔。

洛?

他此前听说,纯阳静虚一脉有位首徒,名叫洛风。

难道便是眼前这人?

来人点头。

年轻道人急忙行礼。

“弟子见过师伯!”

其余纯阳弟子也纷纷行礼。

“见过洛师伯。”

陆小满与顾长风尚未正式拜师,只依礼站到一旁。

洛风看了一眼那本剑册。

“给我看看。”

年轻道人犹豫片刻。

最终双手奉上。

洛风接过。

轻轻翻开。

书中都是旧时基础剑路的笔记。

其中还有一些旁注。

字迹已有些褪色。

洛风看了片刻。

将书合上。

“这是我早年抄给师弟们的习剑笔记。”

院中众人一时安静。

洛风抬头。

“谁说不能看?”

高大青年脸色发白。

“师伯……外头如今传言甚多……”

“传言如何?”

洛风问。

青年没有回答。

洛风看着他。

“纯阳门下,若有不合规矩的书,自有观中长辈查验。”

他说。

“可若连一本基础剑路的旧笔记,都要当成不能见人的东西,那以后弟子练剑,难道还得先问抄写人姓甚名谁?”

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声。

洛风将书递回年轻道人。

“收好。”

“是。”

“坏了的页角,回头用纸补上。”

年轻道人低头。

“是。”

洛风又看向那高大青年。

“你若担心它牵涉门规,便去请教习裁断。”

他说。

“不要私自夺书,更不要伤了同门和气。”

高大青年深深行礼。

“弟子知错。”

洛风没有再追究。

他转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陆小满。

目光落到他的右臂上。

“你是外院新来的?”

陆小满赶紧抱拳。

“在下陆小满,暂留外院试学。”

洛风点头。

“方才的话,是你说的?”

“是。”

“你可知静虚一脉的事?”

陆小满摇头。

“不清楚。”

洛风望着他。

片刻后,问:

“既然不清楚,为何敢开口?”

陆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看见他们在抢书。”

洛风没有说话。

陆小满继续道:

“至于那书究竟能不能看,我不知道。”

“若不能看,也该由管这件事的人说清。”

洛风望着他。

忽然微微一笑。

“你倒没有随便猜。”

陆小满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吃过这方面的亏。”

洛风点头。

“去上课吧。”

陆小满与顾长风行礼。

等洛风离开,众人才慢慢散去。

……

回到外院时,顾长风忽然问:

“小满。”

“嗯?”

“你可知方才那位是谁?”

“听他们喊洛师伯。”

“那是静虚一脉的大弟子洛风。”

陆小满点头。

“我猜到了。”

顾长风望着他。

“你倒不惊讶?”

“惊讶。”

陆小满说道。

“只是我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什么?”

“方才那位师兄为什么那么怕静虚一脉的旧册子?”

顾长风沉默。

过了片刻,才说道:

“纯阳宫这些年的旧事,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陆小满点头。

他并没有急着让顾长风讲完。

毕竟自己刚来山上十几日。

许多事情连名字都还没认全。

顾长风又道:

“不过我听说,洛师伯这些年一直在照看静虚门下。”

“有人敬重他,也有人觉得静虚一脉与谢云流旧事牵扯太深。”

陆小满轻轻点头。

他想起洛风方才拿着旧册的模样。

很平静。

却并非没有锋芒。

那与他此前见过的江湖人不同。

纪行舟动剑时,锋芒藏在每一次抢进里。

陶寒亭从前行侠时,锋芒在为人出头的那句话里。

洛风则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一群正在争吵的人安静下来。

陆小满忽然明白。

一个人有本事,也未必时时都要拔剑。

但若真该出声,也不能只顾着退让。

……

傍晚,素天白将陆小满叫去了外院侧室。

陆小满进去时,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桌上摊着几份试学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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