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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青冥却垂翅(上)

小说:

诗牌盛唐Ⅱ 洛阳嘉年华

作者:

吟凤

分类:

古典言情

瀚海诗社的庭院里,槐花已落尽,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淡黄。

岑参将手中的《昭明文选》往案上一掷,那书页“哗啦”一声摊开,他看也没看,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都五月廿几了?往年初夏就该贴榜,今年倒好,眼看要入伏了,连个影儿也没有!”

高适正对着墙上新挂的陇右舆图沉吟,闻声转过头。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岑参焦躁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窗外那株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石榴。

“往年是往年,今年……不太一样。”

岑参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达夫兄,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他用手指向上指了指,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高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回案边,提起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凉茶。

“李相公近来……在圣人面前愈发得力了。”他斟酌着词句,“开春那场‘检田括户’,动静不小。如今快到年中考功,总要有些‘新政绩’才好说话。”

岑参脸色变了变:“你的意思是,这次科举……就是他要的‘政绩’?”

“未必是‘要’,但借题发挥总是会的。”高适终于喝了口茶,茶有些苦,“他那人你是知道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挡路的人。这科场,说到底是给天下读书人开的门。门开多大,让谁进来,从来不只是文章好坏的事。”

这话说得隐晦,岑参却听懂了。

“那子美兄和次山……他们这些日子来得也少了,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岑参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高适摇摇头,叹了口气:“子美自那篇《驳艳闻》后,虽声名鹊起,但也算是站到了风口浪尖。次山刚入沽文馆,根基未稳。这时候谨慎些,未必是坏事。”

他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等这阵风头过了,你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他们。科举是大事,心里难免煎熬。”

岑参用力点头:“是该去!”

当夜,瀚海诗社厢房。

岑参躺在榻上,辗转难眠,窗外的蛙鸣一阵紧过一阵,吵得人心烦。他索性坐起来,点亮床头的琉璃灯,唤出诗牌的光幕。

他漫无目的地浏览着,从诗歌新作看到坊间轶闻,最后滑到一个名为【风闻录】的板块。这里是长安地下情报交易的灰色地带,各种真伪难辨的消息在此流通,明码标价。

一条新帖吸引了他的目光:

【五月科榜·先知先觉】

价:三百钱。

限售十份,欲购从速。

发帖人的代号是【檐下雀】,这是【风闻录】里信誉较好的情报贩子之一。

岑参嗤笑一声,每年放榜前,总有人用这种噱头敛财。所谓的“先知”,要么是模棱两可的谶语,要么是买通小吏得来的零碎消息。真正的结果在放榜前都是绝密,哪能轻易流出?

他当年应试时也曾被同窗拉着,在这样一个帖子前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着牙关掉了界面。倒不是完全不信,是实在凑不出那笔“天机费”。后来他中了,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可这次不一样。

岑参盯着那个价格,三百钱,足够他在西市最好的酒肆吃三顿像样的饭。他每月从安西都护府领的俸禄本就不多,还要攒着做回程的盘缠……

“罢了!”

他一咬牙,点下【沽之】。

三百钱转出的瞬间,他竟有些后悔。若是被骗了呢?若是毫无价值的废话呢?但交易已经完成,【檐下雀】恭敬地道一句“谢大人赏脸”,随后一条加密信息出现在【飞雪平沙】的收件匣里。

岑参按照对面发来的密令解码,四个字清晰呈现出来:

野无遗贤。

岑参盯着那四个字,足足看了十几息,生怕自己看错。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翻身下床,赤着脚,连外袍都顾不上披,一把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达夫兄!高达夫!”

他“砰砰”地拍着隔壁的房门,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大得吓人。

门开了,高适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睡下,只穿着中衣,长发披散,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二十七?出什么事了?”

岑参不答,直接把诗牌塞到他眼前:“你看!你看看这个!”

突然的强光让高适不禁眯起了眼,待仔细看去,发现是“野无遗贤”四字,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哪儿来的?”他沉声问。

“【风声阁】,刚买的。”岑参急道,“这……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达夫兄,你比我懂朝堂的事,这是不是……”

“别慌。”高适打断他,一把将他拉进屋里,反手关上门。他走到桌边点亮油灯,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眉头锁得死紧。

“‘野无遗贤’……大概意思是天下英才早已被朝廷网罗殆尽,民间再无遗漏。”

“我知道这个意思!既然是说五月科榜先知先觉,那是不是意味着今年科举……”岑参脸色发白。

高适将诗牌归还,皱了皱眉:“这东西来历不明,不可尽信。眼下最忌讳自乱阵脚,放榜在即,是龙是虫,总要等那黄纸贴出来才算数。你现在慌,除了让自己难受,让子美和次山知道了更添忧虑,有什么用?”

这话像是在说服岑参,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岑参想反驳,却找不到话。高适说得对,慌乱无用。可他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去睡吧,天塌不下来。”高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岑参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席上,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好个野无遗贤。

放榜日,晨。

高适和岑参天不亮就醒了,两人简单洗漱,相对无言地用了些朝食,便各自拿出诗牌。

“我联系次山。”岑参说,手指悬在元结的名号上,迟迟没有点下去。

“我问子美。”高适点头,调出了与杜甫的对话界面。

讯息发出去了,像石沉大海。

时间一刻刻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蝉声嘶鸣得愈发猖狂。诗牌安静得可怕,没有震动,没有光亮。

岑参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踱步,数着砖缝。高适看似镇定,依旧对着舆图,可半晌也没见他的目光移动分毫。

近午时,岑参的诗牌终于轻轻一震。

他扑过去抓起诗牌一看,发信人是元结。很短,只有一行字:

“惜败。然心志未堕,沉淀数年,再战可期。岑兄勿念。”

岑参走到高适身旁,指了指诗牌上的字,嗓子发干:“次山他……”

“他能这么说,已是难得。”高适低声道,目光又落回自己安静的诗牌上,“子美那边……”

杜甫的回信,直到日头西斜,街鼓敲过才姗姗来迟。比元结的更短,只有四个字:

“惭愧,无名。”

此外再无他话。

当晚戌时,《戌时金声》准时开播。

水晶屏上,宣播使身着翠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含微笑。先是照例宣读了几条地方祥瑞、外藩进贡的消息,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今日科举放榜。

“陛下天恩,开科取士,实为社稷抡才大典。今岁天下士子,踊跃应试,文章华彩,足见圣朝文教昌明。然,宰相李公奏曰:‘陛下英明神武,野无遗贤。今岁应试者虽众,然细观其文,或浮躁浅薄,或拾人牙慧,或无补于国是。岂有真才实学而能漏于陛下网罗者乎?’ 陛下深以为然。故今科取士,宁缺毋滥,以彰朝廷慎才重实之心。当此盛世,英才尽入彀中,诚宜普天同庆……”

岑参一拳砸在桌子上:“胡说八道!野无遗贤?普天同庆?子美那样的才学叫‘浮躁浅薄’?次山那样的心志叫‘无补于国是’?他李林甫门下那些溜须拍马的蛀虫,倒是‘英才’了?!这朝廷……这朝廷的眼睛是瞎了吗!”

“二十七,慎言!”

高适下意识要制止他,尽管自己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岑参却不理会:“慎言?都到这地步了还慎什么言!你听听,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他们这是要把天下寒门士子的路都堵死啊!就为了他李林甫一人专权?就为了……”

“我知道!”高适突然提高声音,看着岑参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长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知道,可是二十七,你现在吼破天,有用吗?能改变榜文吗?能伤到李林甫分毫吗?”

岑参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步,靠在墙上。

“我现在更担心子美。”高适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他那个人……心气高,骨头硬,又刚刚在诗牌上为李白之事耗尽心血,挣得清名,转眼间就从那等风光处……直坠下来,这般落差,他如何受得住?”

岑参也冷静了些,闻言心里一紧:“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去看他!不,现在就去!”

“不可。”高适拉住他,摇了摇头,“刚遭此打击,此刻他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待一会,是自个儿把那股气咽下去,或者……哭出来。我们这时候去,是好意,可在他眼里,保不齐会被当成怜悯,是看他笑话,那比落榜更伤他。”

“那……那就这么干等着?”岑参急道。

“等几日,让他缓缓。我们也……想想能做什么。”

这一等,就是五天。

杜甫没有来瀚海诗社。诗牌上,他的状态始终是“静默”,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放榜前三日分享的一首陶渊明田园诗。

元结倒是发了一篇《落第自解文》,写得豁达通透,引来不少金叶子与安慰之语。但杜甫那边,始终寂静得可怕。

不,也并非全然寂静。

诗牌上,朱雀门诗板下迅速划过的词条里不乏一些刺目的字眼。《杜陵野客原形毕露:科举落第,万字雄文不过是纸上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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