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瀑直下,其中洞穴凿穿千百丈,不知是哪一代的隐士或山匪凿来的,被鹤别春寻来做据点,从这里遥遥的往下去,可以看到七煌城的全貌。
本是天然造化,清净居所,却被一声声男女的浪、叫毁去,鹤别春在一旁拭剑,他们在脱衣裳,鹤别春在一旁濯长枪,他们的脑袋碰来碰去,嘴巴吸着嘴巴。
洞顶高悬,钟乳石从穹顶倒悬下来,风小环被李不破举起来,她轻而易举的摸到了光滑细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随后他们倒在那天然的石台上,将其上铺着的虎皮草都他们弄脏污了。
鹤别春很是心疼这张虎皮,毕竟是她亲手猎来的。
风小环身披红纱,像蛇一般缠绕在李不破精壮的身子上,他们耳语几句情话。
当然,做这种事情的同时,他们也不忘要商量正经事。
“我的破破大侠,小郡主那边已经有所察觉了呢?朝廷的军队不日即将赶来,我们得快点了。”
风小环将嘴巴贴在李不破的脸颊上,他们却讨论着十分正经的事情。
这是欢喜教的传统,他们热爱生活,热爱男女之事,同时也热爱工作。
所以,一切都是可以同步发生的。
此教男女极喜爱这种事,功法也多与这种事挂钩。
可那鹤别春就是个异类,此女本是尼姑,一日在东海边捡贝壳,遇到了欢喜教教主,她看中了教主身上亮晶晶的宝石,她想要,于是便跟着教主回到了教中。
她先是做了教主的“欢人”,后又自修功法,跃入三大护法之首。
你是我的欢人,我是你的欢人,换世俗意义的说法来讲便是,你是我的爱人,我是你的爱人。
爱即是欢,不欢怎爱。
被风小环搂着的男子正漫不经心的捻着她垂落的发丝,绕在指尖,松开,再绕上。
那男子是极俊的,鼻子也生的格外大,眼是桃花眼,嘴是薄情状,刚做彼此欢人的时候,风小环就料定了,她的欢人是这世间,最无敌花心的存在。
不过,她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常常比较谁祸害的男男女女多。
两个人贴着坐在一处,风小环朝鹤别春招了招手,鹤别春别开了眼。
鹤别春已经没有那对狗男女年轻了,素白衫子,乌木簪子,都是老式样,脸上的细纹正告诉见她面目之人,她真实的年纪——四十二岁。
可她身骨极好,长身玉立,如竹如松柏,瞧着就是个常年练剑的好手,看她的沉静的眼眸就知道,她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走一步,想百步。
“方展月此人心机不算深,顶多有些小聪明,没废之前,她就是一条疯狗,如今,她是只有两条腿的狗。”
“十七岁的姑娘无论怎么做都有她不能做的地方,她身旁的阙春深也是这样的年纪,很肤浅,很无知,很庸俗。”
鹤别春开了口,可饶是她开了口,狗男女还在缠缠绵绵,恩恩爱爱,一点都不顾忌她的存在。
风小环从李不破肩上抬起头来,歪着脑袋,凌乱湿濡的头发糊了满脸,唯有一双眼睛格外黑亮,她说:“鹤妹妹,周围的土匪流寇都听说了方小郡主如今在七煌城,都慢慢的聚过来了,军队要打也是先打他们,而我们只需要等后手,等空缺,抓住她。”
李不破看着日头将近,洞口响起了铁索声响,两名大汉肩上抬了一个箱子,盖子翻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陶罐和瓷瓶。
李不破说:“这可是我行走江湖寻来的好宝贝,顺着河流投下去,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魔头,毒不死人,顶多致残致病,给哈哈哈哈哈哈哈。”
风小环来了劲头,忙问鹤妹妹自己要做些什么。
“土匪流寇负责牵制镖师,风护法与李护法你们就带着杀手去袭击方展月。”
鹤别春沉默的擦拭她的剑,寒光凌厉,飞瀑不息。
风小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后,点了点她的脸颊,颇为可惜道:“鹤妹妹不知乐趣,也不与我们同修大元回春功,肌肤会皱,像抹布一样,你已经不是教主的欢人了。”
鹤别春冷冷回了句:“呵,人身上可能携带着千百种病,小心哪日得病,身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只谈现世的快活。”
一滴毒药落在一盆水中,妇人们用来浣洗衣裳,衣裳晒在杆子上晾,毒药随着水蒸发了,又一滴毒药落在井中,人们用来做饭,饮用,肚子便发了疼。
一滴毒药取决于它是怎样的毒药。
李不破说,这是天下最毒的毒药。
***
方展月将踊扔到了地上,晃当一声,桐木与铁片在地面上弹了弹。
“只要将腿截掉才可以用吗?”
阙春深单膝跪在一旁,垂下眼眸,他道:“此踊需与断处持平,方可使力。”
方展月先前还以为是阙春深可以为她多做一双腿,随便接在哪里,或是木头将她的腿包裹起来,她自由的幻想,没想到,还是这么落后。后仰身子倒在床榻上,她还是乖乖用拐杖吧。用拐杖打人,跑,跳,怎么想,都那么的不堪一击,都那么的可笑,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她是有些手上功夫的,可只局限于手上。
对上浸淫江湖数十年的老狐狸,没有丝毫胜算。
他们有成千万上种法子去对付她,镖师们也有成千上万种法子去拆招。
可一旦她的真实目的暴露,她光明正大一步步的前往雁门关,害她的人会猜到她想做什么的。
阙春深则抿着唇不敢说话,他早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正因为知道,他才不敢将它拿出来。
他想要她好,想要她重新站起来。
可不能,是这样一个方式。
“怎么都那么的可笑啊。”
展月有些悲怆,一股子血冲到了喉间,她压下去,脑子上又来了一股混浊意,混浊慢慢的扩散快要将她的眼睛都覆盖了。
“臣会保护郡主的。”
她无视了这一句话,她觉得,她与阙春深的关系不存在绝对的忠诚,只有曾经的情意与一致的战线。
就像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每一种气味,开心,悲伤,因何开怀,因何落泪,因何恐惧,他目睹了她从七岁到十七岁全部的重大事情。
他付出他的时间,精力去照顾她。
这不是爱,是受宫廷残酷规训之后形成的本能。
方展月看着垂着的双腿,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她重新从床上起来,拿过一旁的拐杖,这是她祖母给她的,一只好看的柳木拐杖,杖头被祖母的手掌多年摩擦而形成一层厚厚的包浆。
祖母曾对她说:“你长大了,应该要明白,不是谁都能在原地等待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孩。”
”你今后要为之付出努力的,是你的理想,你因理想吃的苦,你所有学习的谋略,你不应该纠结于残缺。”
“曾经的健全此刻遥远,在很远的以后也是如此,对于现在来讲,已经不重要了。”
只靠上半身发力行走很是艰难,她的两条腿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下,两截被抽去了筋骨的软物。
她自弃的想,要不是阙春深的精心照料,她连处理秽物都很麻烦难堪。
她是学过怎么用拐杖的,平地走也可以。
遇到门槛的时候,她很努力的迈过去,他总是想帮她一把,被绊倒摔个落花流水,
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碰我。”
阙春深的手停在了半空,离她两寸的距离。
他慢慢的看着她重新稳住拐杖,又迈出一步。
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寻常人多出几倍的气力。
阙春深把掉落在地的踊捡起来,用衣袖擦干净它沾到的灰尘,将它们并排放到木箱中。
方展月扭过头来对阙春深说:“你将我们的衣物都给李无双宋千金送过去了吗?”
阙春深点了点头,方展月便继续行走。
屋檐下有只可恶的春燕,它正蹲在瓦上理毛,用喙一下一下地梳理胸口的绒羽。
过了一会,春燕张开翅膀飞走了。
风轻轻的吹起了阙春深垂在脸侧的发丝,他一步一步走着,跟在她的身后。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阵风,那是汴京宫城的春日,有玉兰花香,因它从御河方向吹来,有些冷意。
它从宫墙豁口而来,宫灯轻轻摇晃,宫铃响着歌儿。
穿着绿衣裳的小姑娘大步向前走,她走的很快,阙春深用小步子尽力跟着。
偶尔,她会回过头,珍珠粘在她浑圆的脸上,他不由得就想起吃的白饭粒了,他有时也会将白饭粒粘在脸上。
一样吗?
短暂的相同。
她催促他快点,不然舅舅的糕点就要被姐姐妹妹们分完了。
他习惯了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头上的绿丝带在他的眼前一晃一晃的。
宫道很长,宫墙很高,四方的天只是一道狭长,限在一枝柳里。
阙春深眨了眨眼睛,他们已经到了关押可疑之人的柴房里,这柴房本来是用来堆杂物的,现在腾出来用来关人。
他们来的时候,宋千金正蹲在一个人的面前,她一只手捏着那人的下颌,拇指和食指用力掰他的咬肌,逼他张嘴,张开了嘴就要将他血淋淋的舌头拨出来,她拿着棉布在他的舌头上缠来缠去,那人十分血水涎水顺着下巴流下去,十分可怕。
他眼珠凸出来,死死地盯着宋千金。
宋千金松开了手,那人便瘫软下去,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喘气。
她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和口水,宋千金对那人说:“你要咬舌自尽,要饿死,要一头撞死,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要你活着。”
宋千金怪异的嘿嘿笑了两声,“刀山火海你都没滚过一遍,我怎么舍得你死呢?”
方展月敲了敲墙壁,宋千金转过身来就瞧见方展月拄着拐杖站在柴房门口。
宋千金快步迎上去,“郡主。”
“可审出来什么?”方展月问。
“我审了三个人,先问,他们什么都不肯说。我劝了很久很久,劝了几个时辰。之后我便让人围着他给他架木架子,身体怎么也动不了,架到一半,他就招了,剩下一个很是乖觉,打了几拳就招了,就这一个还在死扛,还要咬舌自尽。”宋千金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理惯了官府案子,对上这种来路粗野的汉子,她得耗费几倍的心力。
“什么来路?”
“是周边的土匪,东海欢喜教的人把郡主在此处的消息传给他们,他们想绑郡主做肉票。”
“一共是两股土匪,一股是七煌城外北边的山窝里,他们一共七八十人,另一股是西边流窜过来的,三四十人,应当是反贼。”
“他们在城里埋了几个暗桩,负责打探消息、接应内应。这几个人平日里扮成货郎、短工混在城中住了几日,把这城里的街巷、井口、粮窖都摸得清清楚楚了。”
宋千金继续说下去,“今晚他们预备攻城,主攻北门,一路向平安客栈而来,抓到郡主,立刻就撤。”
“他们说,欢喜教的人寻到什么毒药,就算我们有那么多的镖师,但是在此种毒药面前,根本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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