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再次陷入沉静。
曹環不敢反驳,王禹也没补充。
僵持了好一会儿,曹環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下官的意思是,恐超出能力范围,耽误殿下的正事。”
王禹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容,随即道:“第一件事,大理寺旧档库,赵国公两位公子谋反案的全部记录,誊一份带出来。”
曹環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她微微皱眉道:“殿下,那是十几年前的旧案,下官只是八品评事,无权调阅那个级别的案卷。”
王禹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波澜:“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提要求。”
曹環沉默了,即便心中有一百句话想说,她抬起眼,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儿试探:“那下官若是办不到呢?”
王禹坐在椅子上往后躺了躺,嘴角的弧度却渐渐深了。“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了。”
曹環微微偏了偏头:“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的秘密会公之于众。大理寺评事曹環,女扮男装混入官场…不过你放心,你不会死在刑场上,而是会‘畏罪自杀’。”
果然是死路!曹環咬了咬牙。伪身入仕,这是她最大的死穴,王禹甚至不需要任何凭据,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大的“铁证”。
畏罪自杀。
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不会给她,她没有机会靠攀咬他意图为反贼翻案去拖他下水。
“那第二呢?”
明知不会是什么好路,曹環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禹没有立刻回答,但露出一丝笑意,他忽然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朝曹環走了两步。
曹環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不想撞上了墙壁。
王禹停在她身前一步的距离,低头盯了她一会儿,才伸出手,指尖拈起她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勾住。
“那就看你有没有别的本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暧昧和几分不容忽视的威胁。
曹環浑身一僵,往后贴了贴,一双杏眸紧张地盯着王禹的指尖。
他的指尖只是顺着她的耳尖掠过,几乎没有触碰到她,动作很轻也很快。
“殿下说笑了。下官除了查案,没什么别的本事。”
王禹看着她,眸里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那就做好该做的事。”
曹環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下官尽力而为,那剩下两件呢。”
“还没想好。”王禹语调轻松,面上却带着狡黠,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还没想好!
曹環垂下眼帘,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是故意的!
不是没想好,是不想说,是非要留两件事悬在她头上,如头悬利剑,钝刀割肉,让她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想到这里,曹環觉得自己之前见过的恶人和这位六殿下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但她能做的也只是陪一张笑脸。
“下官以后怎么联络殿下?”
“会有人在适当时机告诉你。”
没有信物,没有联络方式,这是防着她有朝一日反咬!
“那下官就等殿下吩咐了。”
王禹看着她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不敢发作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可以走了。”
如蒙大赦的曹環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如飞,像是在躲瘟神,却不料一脚踏在裙摆上,差点儿跪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丝极浅的不合时宜的笑声。
“曹评事,想留下来的话,可以明说,不必欲擒故纵。”
闻言曹環恨不能找件趁手的东西砸死那个恶徒,但理智告诉她——砸不起。
“殿下误会了。”曹環踉跄着站了起来,“下官复命心切。”
她没有回头,干脆提起裙子,快步往外走。
有了先前的教训,这次回到雅间的路就没那么曲折了。
屋里只剩下一名同僚,见曹環脸色不好问道:“怀瑕,怎么才回来?”
“迷路了。”曹環给自己倒了杯茶,豪爽地一饮而尽,“他们人呢?”
“抓人去了。鸣之在西边雅间发现了动静。可你连个影子都没有,这边不能等,就先动手了。人赃并获,已押回去了。”
“倒是不亏。”曹環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抱着自己的衣裳往隔间走。
待换好衣服后,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大理寺。
深夜的大理寺内堂灯火通明。
曹環换上官袍走进去时,这场审判已接近尾声。据说吐出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吏部的一名主事。
等审讯完毕,贺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怀瑕,听说你今晚又迷路了?”
“是。下官……”曹環摸了摸后脑勺,做出一副惭愧的样子。
“人没丢就行。”贺明摆了摆手,又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鹤,嘴角浮起一丝调侃,“今晚鸣之这丫头扮得是真不错。”
屋子里瞬间快活起来,一片哄笑中贺明又道:“这法子真不错,下次还是你们俩。”
曹環与林鹤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贺少卿….”
贺明却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头。
“不过…”他的目光转向曹環,“怀瑕啊,你能不能保证,不要再迷路了。”
这一句引得满屋子又充满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曹環只有苦笑,她知道再想推脱是不成了。
从大理寺出来,秋夜的街巷空无一人。曹環独自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则是把今晚的碎片重新拼了一遍。
第一个,是那个柔媚的女声。
她分明听见她说“殿下,妾这里倒是有些有用的消息”。可她进门之后,人不见了。能说出“有消息”,那就不是普通的花魁娘子而是——眼线。
第二个,是那间屋子。
脂粉气和酒气很重,对于醉春风这地方来说很正常,可是王禹才进去一小会儿,那就说明,这里是布置好的“现场”。
第三个,是那位六殿下。
一个沉迷酒色的废物,不会有那么快的身手,不可能想着安插什么“自己人”,更不会查一桩陈年旧案。
除非传闻中荒诞不经的六殿下,实际上是在装。
可他为什么要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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