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阙官阶不高,此行虽是官家钦点的察访使,却少不了有旁的官员奉命同行。
临安一带土地兼并事件频发,不似寻常州府,此地作案的,乃是颇有势力的大户乡绅。
百姓状告不达天听,知道如今闹大了,生出许多命案来,才为汴京所知。
天子震怒,下令相关人员彻查此案,便从余杭入手,先一步遏制土地兼并的风气,为日后推行土地新政做好准备。
裴阙直接对此案负责,回京后也是他向官家禀告案件情况与处置结果。
得了信的知府还没等人进临安城,就差了手下,去十里外的必经之路上迎这一队人马。这乡绅与余杭县县令的命怕是保不住了,可他头顶着乌纱帽,总归还能使使劲。
况且这其余的土地如何处置,还不是裴阙一句话的事儿。
官家远在宫中,这下面各州府只把说得上话的人放在眼里。
秦知府只当裴阙与往常下来巡视的官员一般,好酒好菜的伺候着,最后大张旗鼓处罚几个早就准备好的替死鬼,能拿回去交差使就算罢了。
至于这土地怎么办,还得是下面县里的父母官说了算。
“路上颠簸,我妻身体不适,还请诸位尽早带我入城,早些将她安置下来,我也好放心。”
秦知府事先不知裴阙是带着夫人一同来的,今日来接他的钱塘县县令见状,也不知该不该按照原来的安排,带裴阙回城中宿下。
临安多美姬,能歌善舞婀娜多姿。这裴阙带着夫人前来,到底有没有福分享用?
县令拿不准主意,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先回去见知府,等着头顶的上司做决断,如今总有比他更急的人。
裴阙知道此行必有许多阻拦,却也没料到这临安的知府,直接将人送到他床上来了。
他带着谢蘅同来,本意是想将此人放到身边才放心,未曾想却误打误撞破了此劫。
裴阙寸步不离谢蘅,秦知府寻不到机会,只能邀约他晚宴上见。
将谢蘅安顿下来,裴阙带着金力,和随行配合他审理此案的林公事一同前去赴宴。
“舟车劳顿,今日我与裴公不谈政事,只当闲聊。至于要事,明日再说也不迟。”秦知府生得圆润,肥头大耳,一看就是常年浸于酒色之中。
他捧着酒杯大笑,小心观察裴阙的表情,补充道:“裴公放心。我必全力配合,早日助您了结此事,回京复命,一路高升。”
这话的意思,就是将路都给他铺好了,只要裴阙肯识相的按照他画的方向进行下去,保他官路亨通。
裴阙当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故意没接茬,装成胆小、却也为此言心动的模样。饮下杯中陈酒,遥谢秦知府。
见他是个识时务的人,秦知府放下心来。这临安一年到头接待了不少京官,那些犯了事儿的高官贵人,还不是时至今日仍逍遥法外、乐的自在。
走个过场罢了,不足为惧。毕竟得到了这么多东西,总该付出些代价,这官场沉浮他最懂。
酒过三巡,依着秦知府的习惯,是得有美姬作陪的。可是裴阙夫人尚在,不好彻夜不归,这倒让他有些为难。
“内子怕我在外饮酒,每日都要等我回去才肯入睡,怕她担心,我便……”
裴阙佯装为难,他不好把“我妻剽悍,管得甚严,不好狎妓”说得太过直白,哪个郎君在外是不要面子的?
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在座的各位也都是理解的,毕竟出身好一些的人家,妻子也是高门贵女,他们这些人只有在外偷吃的份,不敢太过张扬。
秦知府这会儿已经半醉在美人乡里了,没工夫管裴阙有没有这个福分,给他寻个台阶:“尊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裴公少饮几杯,改日,改日一定让你满意。”
裴阙尚能应对,同行的检正中书刑房公事林怀章却没什么借口了,他眼看招架不住,两眼一闭,装作醉了过去。
他们一行人虽是来查案且一并推行新政的,但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许多事情不方便,搞不好连命都要交代出去。
林怀章如何不知裴阙先前是虚与委蛇,他随机应变的能耐一般,干脆少张嘴,都让裴阙应对。可眼下自己的清白都要保不住了,忠君爱国,也不必为此献身吧……
他这一倒下,反而吸引了座上之人的目光。
秦知府不大开心,有些怀疑这两个人打得什么主意,这种普通的享乐都要推辞,莫不是真的来查案的?
他蹙眉微怒,不耐烦道:“林公事这是怎么了?如此不胜酒力?”
“他路上便不大舒服,在京闲散惯了,折腾这么一趟,恐怕累得不行,让知府见笑了。”裴阙随口道,他招了招手,把候在身后五步远的金力叫过来,“把林公事送回去,小心抬走。”
秦知府想,还真是自己着急了。这一行人路上颠簸,才进临安就被自己拦了下来,只恐他们到任后,再难有机会动手解决这些绊脚石。
如今看来,也不是什么值得防备的人,大家一条船上做官,少有犟种坚持查什么徇私舞弊、吞并土地。
他稍稍放下戒心,任由林怀章被人送了出去。一边享用美姬递来的葡萄,一边不忘照顾两句裴阙。
“备水上来,一身脂粉味,这衣服要不得了,丢远些。”裴阙回到秦知府事先为他准备好的院子,关上门,嫌恶地脱下外袍。
他这会儿连坐下都不肯,只觉得这房间也不干净,叫人忙去准备一床新的被褥,只说先前的被他醉后弄脏了,不好继续盖着。
裴阙想到这是在秦知府宅中,到处都是秦知府的人,叮嘱韩幸:“准备一床被子就好。”
他不方便再与谢蘅分两床被子睡了,寻常新婚夫妻,没有盖两床寝被的道理。
谢蘅没听清他说什么,全然被这甜腻的脂粉味儿熏得头疼,心中不住猜想,裴阙方才是去了哪里,什么正经的宴席能喝成这样,还沾了一身胭脂水粉。
“你方才做什么去了?喝了这么多酒。”她有些不悦。
“敷衍那老匹夫罢了,没喝几杯,我撒了些酒水到衣服上,这才味道大了些。”
裴阙解释着。其实他本不必同谢蘅交代的如此清楚,可他就是想多说几句。
只是喝了酒,话多些。
并不是有意向她解释。
裴阙不忘如此安慰自己。
“猜到你会喝酒,我已经让春莺去厨房要了醒酒汤。你先喝一口,等新的床褥送回来,早些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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