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
应淮序握紧了自己的手腕,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担忧地看着她。
阿鹫的铁管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她的独眼盯着浮在半空中的绛晖,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同为被遗弃的绛晖,她能理解这个决定,但她无法接受。
守陵在镜面那一侧已经停止了敲击,她大概读到了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数据流从她指尖的方向开始往后退,像是连数据都在为这个决定让路。
绛晖开口了。
“你叫什么?”她问。
浮在半空中的绛晖愣了一下,她想过绛晖到达之后所有可能的对话分支:愤怒的、劝阻的、冷静分析的、强行带走她的。
但她没有推演到这个开场白。
“什么?”
“名字。阿鹫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守陵也给自己起了个名字。你在这里待了两年,有没有给自己起名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一直在看你们,没有想过给自己起名字。我觉得我不需要,我只是一个观察者。”
“那就现在起一个。”
绛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即将消失的人。
但应淮序注意到她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死死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浮在半空中的绛晖看着她,看了很久。
“叫镜心吧,”她说,“反正我哪里也去不了,就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叫镜心挺好的。”
“镜心。”绛晖重复了一遍。
“嗯。”
“好,镜心,你说的那条路…,从镜心到‘规则’核心,需要一个人承受反噬。”
“对。”
“你算过,任何战斗策略都无法避免。”
“对。”
“你的结论是最优解就是让你去当那个密钥。”
“对。”
绛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镜心那只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右手。
触感很轻,很凉,像是握住了一把半凝固的雾。
“你的推演很完美,”绛晖说,“但最优解不代表是唯一解,有一个变量你漏了。”
镜心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变量?”
“你算的是‘现在的我们’。阿鹫加守陵加我,三个人,或许还带个应淮序。”绛晖看了一眼应淮序。
应淮序走到绛晖她们面前,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但收起了他平常一贯的笑容,神色带着些沉稳与坚定。
绛晖接着说着,“你没有算那些还没找回来的绛晖。那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那个还在普通世界里的,还有更多我还没找到路径的那些绛晖,如果所有绛晖同时站在‘规则’面前,反噬的能量就会被分担。如果这时候我们还承受不了,那就召集轮回塔的所有人。”
还有一点绛晖没有说,如果她的猜测正确,那么…终结轮回塔,也不是不可能。
镜心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理论上有可能性,但你来不及,我的消失速度不会再等你了。你还需要去其他层,还需要说服她们,还需要——”
绛晖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打断了她。
“阿鹫。”
阿鹫立刻站直了。“说。”
“把你的铁管横在她身前撑住她。”
阿鹫没有多问一个字,她走上前去,用劲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横在了镜心身前,铁管两端硬生生被阿鹫嵌入了两侧的镜面。
镜面在接触铁管的瞬间浮现出一圈微弱的暗色波动,那是阿鹫在医院副本里被改造成BOSS之后残留的力量,可以小范围地操控封闭空间的规则。
铁管变成了一根横梁,稳稳地架在镜心的腰前,将她悬浮的身体固定在原地。
“这根铁管撑不了太久,”阿鹫说,“镜心的消失是规则层面的,不是我这种副本BOSS级别的力量能逆转的。它最多只能减缓,减缓多少我不知道。”
“能减缓就够了,”绛晖说,“应淮序,你的回溯三十秒在镜心身上能不能用?”
“没试过,但理论上回溯只对我自己有效。”
“试一下,回溯她消失的那部分。只回溯1秒,只要将她的消失状态往回拉一步就好。”绛晖拍了拍应淮序的肩,神情认真,“不要勉强。”
“好。”应淮序没有犹豫,他走到镜心面前,蹲下身,将一只手悬在她那只正在缓慢虚化的左手上方。他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开启了回溯。
和他往常使用能力用的三十秒完整回溯不一样,他尝试着精确到1秒的局部回溯。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地跳动,肩膀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用回溯能力作用于他人,而且是作用于规则层面上的消失,消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镜心左手无名指的指尖泛起了一阵微弱的光泽,颜色回来了,虽然只恢复了指尖的几毫米,但它确实回来了。
“有用,”应淮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缓了口气,他接着说,“但消耗太大了。1秒,我的能量槽就空了五分之一。”
“不用一直开,节奏你自己掌握。只要能拖住她不消失,拖到我找到足够多的绛晖把反噬分担掉。”绛晖看着应淮序的眼睛,他是一个多么爱笑的一个人,但此时一贯悬在嘴角的弧度已经不见了,眼睛里满是认真。
绛晖说完,抬手贴了一下耳后的通讯器。
“守陵,你在上面能听到吗?”
头顶的镜面里,守陵的身影又出现了。她的声音通过局部通讯器传下来,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那是她表达紧张的方式。
“听的到,你们在镜心房间里做什么我都看到了。数据屏障我已经穿透了三分之二,再给我几分钟。”
“不用着急过来,你要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祂在镜心房间外面加了一道数据屏障,这道屏障和你在白房间里学到的底层数据读取是同一种逻辑。我需要你留在迷宫的数据层里,帮我监控祂的动向。第十二层那个绛晖的位置,祂一定也在调整。如果祂发现我们在减缓镜心的消失,祂就会想办法加速。你要做的就是在祂动手之前,把他的指令拦截下来,没必要正面对抗,我需要的是数据层面的拦截。能做到吗?”
守陵沉默了几秒,绛晖几乎能想象到她在镜面那一侧快速心算的样子。
“能,但你需要给我时间。祂的数据权限比我高至少两个层级,我能拦截,但不能持续太久。顶多——顶多一个小时。”
“足够了。阿鹫,应淮序,你们留在这里维持镜心的状态,我去第十二层把那个绛晖带回来。”
绛晖转向镜心,镜心的身体被阿鹫的铁管稳稳地架在正中央,她的右手还在缓慢地消失,但速度已经明显减缓了。她看着绛晖,眼睛里的平静被某种新的情绪取代了,像是看到了某个自己曾经推演过但不敢相信会成真的结果。
“你漏掉的那个变量,”绛晖对她说,“是你自己。”
“我以为我算无遗策,”镜心说,嘴角弯了一下,有点自嘲,“但你总能比我多算一步。”
“不是我比你多算一步,是你在推演的时候没有算你自己的存活。你把你的存活当成了变量里的一个常数——零。但你是绛晖,你的生命绝不是零。”
绛晖说完,转身朝镜心房间的正门走去,说是正门,实际上就是球面上被祂刻意留出的一个圆形开口,外面就是镜中迷宫的出口通道。
祂没设门,祂赌的是绛晖会在这个房间里消耗太多时间在情绪上,而不是在策略上。
可是…
绛晖的唇角微微勾起,可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祂赌错了。
走出镜心房间之前,绛晖回头看了一眼。
阿鹫站在镜心左边,双手扶着铁管,姿态像是在守一座桥。应淮序坐在镜心下方,闭着眼睛调息,等着能量槽回满,准备下一次的1秒回溯。
这时,在铁管上方的镜心突然将脸侧过来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了。
镜心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弯了一下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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