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意浓是很紧张他这条小命的。
没有人比他更小心地对他自己,平日太凉的,太热的都不进口,三伏天不敢用冰,怕一个小风寒就一命呜呼,从夏末开始就比别人多穿了一层,冬天更是不多在外面待上一刻,苦药吃了一副又一副,吃得舌头都麻木了。
一本药经,从药谷跟他到盛京,差点就被他翻烂了。
为了活命,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地上求过塞北王子的马奴,受过墨家六十七道正身鞭,为求庇护爬过某刚正不阿的大人的床,海誓山盟地承诺过,哄骗过,只不过,转头拿着对方的印信,把对方抛弃在了吃人的妖邪里,自己跑啦!
隔着大老远,徐意浓都能听见对方那泣血般的嘶吼,所以后来,对方和元祐以及他的追随者一道杀回盛京,将徐意浓的靠山一股脑地拔干净,他并不算特别意外,一道呈上去的累累罪行,也并没有哪件冤枉了他。
要将他充入自己后院,按照徐意浓的想法,也并不是因为对方对他有情,而是有意作贱他。能让那位忍着对他的厌恶,应下新帝的要求,徐意浓不敢想他是准备怎么收拾他,所以一刻都等不了就逃命去了,毕竟做亏心事的人,多半都是心虚的。
可惜,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一个人要是为了活着,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是很让人厌恶瞧不起的。
徐意浓的事迹遍天下,深受其害的人无不对他恨得牙痒痒。
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徐意浓绝不会主动找死!
他不把人推出去当挡箭牌,都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会送死的徐意浓正耐心跟石头交代:“等下要是有什么事,你和外面那位玄龙卫大哥不用管我,自己先走就行。”
石头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不赞同道:“我怎么能抛下主子自己逃命呢!”
徐意浓听了忍不住笑,石头小他三岁,是幼时上京路上捡来的,土匪屠了石头家的村子,石头的爹娘把他藏在水缸里,徐意浓路过歇脚,以为遇见了鬼。
他把这小孩从缸里拽出来,给他分了点水,一口骗来的干粮,从此石头就认定了他,为了他,连命也是舍得的。
徐意浓暗杀元祐失败,被瑞王的手下逼到绝路,就是石头穿了他的衣服,替他引开的人。
第二日城门上,气息奄奄的石头被瑞王的人胁至城楼上,逼徐意浓现身。可徐意浓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仆人现身认罪呢?
小石头扑通砸在眼前,世上唯二真心对徐意浓好的人,没了。
徐意浓掐掐石头的脸,依旧笑眯眯的,很纯良的模样:“好主子才值得你卖命,不好的主子,就该狠狠地把他抛弃掉,什么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石头揉自己的脸:“主子就是最好的。”
徐意浓板起脸训他:“我不好。”
石头:“好!”
徐意浓很生气:“不好!”
石头更生气:“好!”
徐意浓瞪眼:“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石头说不过他,跑一旁生闷气去了。
这完全就是个讲不通道理的榆木脑袋!不对,石头脑袋!
徐意浓头昏脑胀摇头。
石头气得打了会瞌睡,被一阵料峭寒风吹醒。
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中,车内的蜡烛熄灭,一片漆黑。
“主子......”他摸索着去点蜡烛,被一只手捂住嘴往后拖。
“嘘,安静。”
石头点头,那只手才松开了他。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马车外飞来,扎进车壁,石头猛抽了口凉气,那尾羽近在眼前,嗡嗡颤着。
帘外马儿不安地踏着蹄子,似乎预示着这个夜晚的不平静。
徐意浓手掌贴在石头背上,在他耳边道:“还记得我刚才怎么说的吗?”
刚才?
说起的刚才的事就来气。
“你是主子也不能——”话没说完,被徐意浓一巴掌推出了马车外:“跑。”
叽里咕噜翻滚到道边,爬起来,耳朵里响起一阵密密麻麻、令人汗毛倒立的铮铮声,马车瞬间被扎成了刺猬。
黑夜里,一群黑衣人从树之间现身,如一道道索命的幽魂。
徐意浓一捞缰绳,喝了声驾,马车登时冲了出去。
他一走,那些或持刀,或持弓的黑衣人立马跟了上去。
“主子!!”石头在身后失声大呼。
玄龙卫打远处走回来,手里拿着块玉佩:“石头公子,世子殿下呢?”
石头:“你刚才去哪了!”
玄龙卫摸不着头脑:“殿下说陛下赏的玉佩丢了,让我去寻。”
石头一看那玉佩,哪是陛下赏的,是他今早从主子带的那一筐玉佩里随意挑的一个配饰!
怎么办?怎么办?
玄龙卫捡起地上的箭:“不好,殿下遇刺!”
可这穷县僻壤,遇刺了能怎么办?
“我去追,你去禀告孟大人,快去!”
玄龙卫大哥脚尖一点窜了出去,石头咬咬牙,往回跑。
跑得两眼冒金星,差点和一匹树林里越出的马撞上。
那匹威武嚣张的黑马喷着鼻息,在他面前踏步,马上的人背着光,只看得见挺拔英武的身形,手边似乎拎着炳长刀。
“你家大人呢!”
熟悉的声音让石头差点哭出来,他扑通跪在地上:“孟大人,我家大人遇刺,他一个人架车往那个方向跑了!”
一个人!!驾车!!
孟浮霁英眉骇然竖起。
谁不知道武定侯世子文武不通,更别说驾马!胡闹!
“我去追你家大人,你去衙门找孙衙内,让他带衙役来!”话没说完,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石头从地上爬起来,一抹泪,继续朝衙门跑去。
-
徐意浓拽上马缰,这车就没走过直线,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匀乎成脑花了。
拽不住缰绳,索性松了不管,和马哥打商量:“马儿啊马儿,虽然你不如汗血宝马威武高大,不如踏雪白驹仙气飘飘俊美无双,但在我心里,你就是世界上最最最英俊潇洒的马,要不您歇歇脚额......”
马车压过石头,徐意浓往车壁撞了上去。
可能马哥听不惯他这奉承话,徐意浓在车上被左甩右甩,最终甩出了马车。摔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草地上瘫平,等着刺客来找他。
他仰头望着星子,眼中竟然是发亮的。
-你当真不愿意活下去?
徐意浓想说,不然换你来试试?
倘若不进侯府,他的命就保不住,进了侯府,就是将奸佞小人做到底。
请问,我怎么活?不如勇士指点一二?
那声音沉默。
想来是意识到,徐意浓前世当真算得上努力地去做这件事了,可偏偏越努力,越心酸。
大概是人越想求什么,就越容易失去什么。
-你要是肯向元祐道长道歉,承认你对不起他,你当初不该盗取他的信物,元祐道长心善,有他护你,他的追随者未必会对你赶尽杀绝。
徐意浓不说话了。
树林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
一直以来都不曾辩驳过自己所犯下的大罪的人,第一次犯起了犟。
“我没有对不起他。”
无论是被葛太师、太后一派利用犯下过错,抑或是为与元祐的追随者斗法做尽恶行恶事,徐意浓都不曾否认,却只在这一点上,执拗着无关紧要的对错。
哪怕是谢迦野打碎怕疼又怕死的徐意浓的膝盖,他也不曾更改这句话。
徐意浓睁着眼,视线开始模糊,脑中隐隐浮现出刀光剑影与血色。
冥冥中,一只沾血的女人的手拂过他的眼泪。
阿梧,你要好好活下去。
死神和那浅浅的低语一块降临了。
刺客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无数刀剑向他袭来,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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