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将近天色黑得很快沉甸甸的云层挤压着高空。
古镇坐落在视野开阔的地带一串串红灯笼垂落在道路两旁底下系着的摇铃随风而动白色纸签轻晃。门口游客来来往往笑声不断举着手机拍照留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座古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周围的居民楼、商店听不到一点活物活动的声音所有灯光在不知不觉中熄灭陷入死寂。
楼房环绕古镇一栋连着一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片潜伏着未知危险的黑暗丛林。
喧嚣热闹的人声在这时潮水般回荡传开古镇灯彩愈发红艳耀眼仿佛黑暗中一抹摇曳的烛火诱人前往。
谢叙白在离古镇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车静静地注视那片橘红的灯光。
车窗玻璃倒映着他清瘦的脸庞眉眼深邃清晰一切将要泛起的波澜都在顷刻间被藏进眼底。
“这天阴沉得很一会儿可能要下雨。”谢叙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六点天就完全黑了转头和他们商量道“要不我们过几天再来?”
裴玉衡:“都可以假随时都能再请。”
平安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古镇视线挪回谢叙白的身上摇晃尾巴只要谢叙白在去哪儿它都无所谓。
唯独谢凯乐看看谢叙白又看看古镇抿了抿嘴唇:“老师门口好像有人在卖雨伞。”
谢叙白顺势看过去石碑旁还真有一对满脸堆笑的大妈在卖伞刚才没看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快要下雨才跑了出来。
忽然大妈一扭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精准地看向谢叙白等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诡谲。
他们离古镇起码有上百米的距离但车里的众人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大妈的脸五官略看平凡朴实
裴玉衡皱皱眉盯着那大妈又重新审视了一会儿古镇最后看向谢叙白忽然改口笑着说:“反正都到门口了不如进去逛一逛。”
谢叙白无奈地说:“这地方一看就不太正常您还想进去玩?”
“有关系么。”裴玉衡淡淡地道“我们这一车除了你以外谁正常?”
谢叙白闻声环顾车内三个诡王加一堆阴魂衬得那大妈死气沉沉的脸都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
他倏然一哂:“随手一选挑了这么个鬼地方您儿子我也不见得有多正常。”
几乎是车门一打开古镇门口走走停停的人群猝然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扭头。
几十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下车的谢叙白目露垂涎像是妖怪看见喷香的唐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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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紧跟着,谢凯乐下了车。
然后是裴玉衡,平安,以及浑身冒着黑色死气的猫猫狗狗。
看见猫狗没有直接落地,而是飘上半空,尖爪与獠牙外露,群魔乱舞般飞来飞去,卖伞大妈和游客们的脸色终于一点点地变了。
这时候的裴玉衡他们并没有显露出诡王气息。
谢叙白扭头锁车的功夫,原地等待的他们方才状似不经意地一扭头,睨向惊疑不定的人群。
猩红血色覆盖原本的瞳色,温情不再,只有冰冷、凶戾,无法抵抗的威压山呼海啸般震荡开来。
等谢叙白再一回头,发现原本“热闹”的古镇门口唰一下变得空荡荡。所有人抱着脑袋作鸟兽散,隐约能看见几道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背影。
谢叙白:“……”
平安打了个哈欠,贴靠在他的脚边,摇摇尾巴。少年满脸乖巧,尽显单纯。裴玉衡说:“走吧,去买伞,你带零钱没有?”
卖伞的没跑,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三个诡王的识念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仿佛一动就会魂飞魄散。
摊子旁边没有二维码,谢叙白付了现金,在旁边两人一狗的虎视眈眈下,大妈哆哆嗦嗦地拿伞找零。
谢叙白问:“我们第一次来这个镇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玩的娱乐项目,您有推荐的吗?”
大妈神色发僵,鹌鹑似的缩着身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来这儿的时间也不长,只知道……”
她忽然卡壳,机械地回答:“知道顺着这条道往里走,深处有个红阴大剧院,里面请的都是些名角儿,戏还挺好听,叫许多人念念不忘,我们这儿最有名的也是它。”
谢叙白倏然一顿,淡然的目光锐利起来,看着大妈,再问:“除此之外呢?”
大妈像是被人拔掉发条的木偶,闭着嘴巴,呆呆愣愣不说话。
但或许是谢叙白身边那几位的眼神格外灼人,她浑身一抖,还是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往里走几步就是夜市,前半段卖吃的喝的,后半段有文创展览……”
问完话,走远几步,谢叙白拿出刚才的找零,蓝色绿色的零钱变成了一沓冥币。
再拿起从对方那买的伞,各种花样的塑料伞,眨眼一变,成了纸糊的白伞。
回头看向古镇门口,大妈果不其然跑没了踪影。
旁边的裴玉衡将这些鬼伞鬼钱都接过去,拿在手里打量:“一些伥鬼而已,但形体发虚,力量不足,似乎无主,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有这些东西在,如果出了事,倒不愁能不能再找到她。”
“刚才她提到镇上的剧院,你看起来有点在意。”裴玉衡看向谢叙白,“想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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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谢叙白就知道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倒显得自己的刻意隐瞒有些幼稚。
——虽说也没怎么瞒。
他笑着叹了口气:“你们都不生气的吗?”
“没有。”谢凯乐连忙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叙白,嘿嘿自乐,“老师,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少年想起上个星期,谢叙白说医院出了事要加班,晚一天才回家。
明明只是晚一天而已。
可当家门打开,谢叙白立在昏暗的的走廊中,和以前一样微笑看向他的瞬间,一股难言的心悸和酸涩感如惊涛骇浪袭上少年的心头。
他忍不住冲上去抱住谢叙白,后者反手将他拥住。
不论谢叙白表现得有多么轻松自然,对亲密无间的家人来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足以说尽千辛万苦和诸多不易。
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借着情绪,哭腔恳求谢叙白下一次犯险能带上他。不曾想,老师竟然真的将这一任性的请求放在了心上,没多久就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红阴古镇。
按照谢叙白以往的做法,对方只会随便找一个由头,在众人都不知道的时间点,孤身过来一探究竟。
少年不知道老师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谁改变了老师,竟然愿意透露自己的处境,尝试让他们介入分担。他只知道,老师必然纠结过许多次,反反复复又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松口。
所以车上,对方忽然提议打道回府的时候,一贯无条件听从老师的少年才会猛然鼓起勇气,尝试提议留下。
所以,他真的很高兴。
谢叙白感知到少年的心意,不由得一顿,随后轻笑一声,揉揉对方的脑袋。
“那就走吧。”
裴玉衡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什么,只大概一提这个地方的形成很诡异,由诡王领域的阴煞力量支撑,却感知不到诡王的存在。
一般情况下,他们这边足足三个诡王,别说进入对方的地盘,就是稍一靠近,都会像针刺头皮,引得此地主人烦躁生厌。
可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却不见【规则】被触动,也不见此地诡王暴怒现身,驱逐外客。
领地意识与生俱来,与所统领的地域相系,即使临时有事离开,也会有所感知。
毫无动静,简直古怪。
这种情况,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裴玉衡也从来没有遇见过。
卖伞大妈所指的方向只有一条路,没有分叉口。
穿过巷子,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家剧院。
粉墙朱瓦红柱子,仿古时候的戏楼,檐廊下挂着大喜的红灯笼。
它壮丽高耸,装潢华贵,剧院头顶的牌匾写着“红阴大剧院”的字眼,即使破旧掉漆,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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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一眼就和旁边的民房区分开。
几乎在谢叙白等人刚踏入剧院前的空地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剧院内部唰一下灯火通明。
短短半秒不到就从空冷死寂变得热闹无比隐约能听到一道柔婉动人的曲调从堂廊屏风后传出。
几位民国服务生打扮的人从里面健步如飞地跑出来热情四溢地迎上他们:“贵客快往里面请!”
谢叙白错步挡在前面不动声色扫视他们一眼不无遗憾地道:“不好意思我们出门时走得急不小心漏带了票你们知道售票处在哪儿吗?”
“没事没事。”其中一名服务生笑容不减“听戏不用票。”
“不用票?”谢叙白眉梢一挑似乎开玩笑地问“可这戏总不可能让我们白听吧?而且如果不用票那这票又是拿来做什么的?”
他手掌一翻拿出剧院的票。刚才说是漏带了但也没说一张都没有算是玩了个文字游戏。
看到这张票几名服务生的笑容愈深不说笑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表情那是震惊是欣喜若狂!像是溺水濒死的人在汹涌浪潮下看见一根救生的浮木。
“票!他有票!”
他们几乎扑到谢叙白的身上:“快进来吧快进来啊!您有票想听什么都可以!”
说着还想上手强制地将谢叙白往里拽。
但还没等他们碰到人旁边的少年和中年男人瞬间阴沉着脸钳住他们的手腕手下一用力咯吱咯吱痛得几人脸色惨白唉哟大叫。
谢叙白轻拍一下裴玉衡他们的手摇头示意没事两人才松了力气。谢叙白再问:“票有什么作用?为什么你们看见它会这么激动?”
服务生疼得哆嗦却还是以一种狂热的表情不加掩饰地盯着谢叙白:“因为有票的人才是真正的客人能够点戏评戏客人您点我的戏吧求求——”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人扼住咽喉浑身发僵黑气弥漫双眼瞪圆说不出一个字来抖着身体往后看。
只见门廊前站着一位美人脸上戴着半遮白玉面具一柄合欢扇轻掩唇角绣着精致花纹的水袖霓裳随步履轻盈而动巧步走来落地无声一颦一笑写尽妖异。
美人走一步几名服务生就狠狠地抖一下待走到面前时他们几乎颤抖着匍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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