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天台与雁荡
万历四十一年四月初九,我离开天台山,一路往南,十日抵达黄岩,十一日登上盘山岭。
天台山是第一座真正让我写进日记的山,但雁荡山是真正让我明白“走路”这件事意味着什么的山。
从盘山岭望出去,雁荡山的诸峰一齐涌入视野。我用了“涌入”这个词,因为实在没有别的说法——它们不是静静站在那里的,它们是在扑过来的。游记里写的是“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翻译成现代话就是:那些山峰像一大捧刚刚插进蓝天的荷花,花瓣一片一片往人脸上扑。
我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老陈站在旁边,指着西峰上一块圆石头说:“公子,那像不像两个和尚?”
我看了一眼,确实像。一块大石圆滚滚的,像和尚的光头,前面还有一块小石头,像和尚的背影。后来走近了才知道,那是老僧岩——披着袈裟,秃顶,高约百尺,旁边还有一个像童子弯着腰的小石峰跟在后面。老僧岩的“袈裟”其实是岩石上的苔藓,春夏是绿的,秋冬变成褐色,远远望去就像一件变了色的僧袍。石壁上还有一道天然的裂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肩膀”,像是佛像上的纹路。
明代的游记需要这种“指认”的过程。你不能直接说“那里有老僧岩”,你得先看见,然后怀疑,然后求证,最后确认。这种写法在文学上叫“移步换景”,在地理学上叫“实地考察”,在我的身体感受上叫“走得腿快断了”。
雁荡山三绝,我是在同一天里见识到的。灵峰、灵岩、大龙湫。
先说灵峰。两壁峭立亘天,危峰乱叠。我停下脚步,站在山腋之间——所谓“山腋”,就是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我挤过去之后,抬头看那些石峰——如削如攒,如骈笋,如挺芝,如笔之卓,如幞之欹。游记里的一连串比喻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抬头看见的。那些石头真的像竹笋,像灵芝,像竖着的毛笔,像歪戴的头巾。
明代的山水没有被“命名”过,没有指示牌,没有景区地图。每一块石头你都得自己去看,自己去比喻。这很累,但也很快乐——因为你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命名这个世界。
灵峰寺的绝壁四合,摩天劈地。寺居于绝壁之中,南向,背向屏霞嶂。嶂顶平整,色呈紫赭,高数百丈。嶂之最南,左为展旗峰,右为天柱峰。嶂右胁介于天柱之间,有一道石罅,名为龙鼻穴——石色黄紫,罅口一缕青绀润泽的石纹,状如鳞爪,自顶贯入洞底,垂下一端如鼻,鼻端有孔可容手指,水自内滴下注石盆。
我站在龙鼻穴前,伸出手指接了一滴水。那水滴在指尖,冰凉,清澈,带着岩石的味道。三百年后的人也会伸出手指接这滴水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刻,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
灵岩的绝壁之上,有灵岩寺。寺嵌在石壁之间,像燕子在崖壁上筑的巢。寺里的和尚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是他自己在后山种的,味道很淡,但有一股山泉水的清甜。和尚说,这座寺是宋朝时候建的,用的木料全是后山的松树,几百年来,松树还在长,寺庙还是老样子。
大龙湫是雁荡山的灵魂。我是在积雨之后到的,怒涛倾注,变幻极势。游记里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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