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李堰素日涵养再好,乍闻如此轻佻的揣测,也有心同梁稼争辩几句。不过余光向四下一扫——没有上峰发话,恶梅岭上下几百号人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李堰不欲在士卒面前展示长安主事与边军校尉的针锋相对,只得恨恨甩袖。
那机灵旅帅见状,朝被训懵了的校尉耳语几句。吴平如梦初醒,忙不迭收队,带人清查损耗修补城墙去了。
偌大的校场上渐渐只剩下李堰与梁稼两个人。
梁稼早就松了手,退开一步抱臂看着李堰。他比李堰稍矮一些,如此距离难免要微微仰头。
李堰终于正视这双狭长上挑的眼睛。
战场上升起的黑烟还没散去,月亮被掩住,撤走的兵卒熄了火把,于是落日时分亮比熔金的眼睛彻底黯淡下来。
平心而论,若是擦去脸上的血污烽烟,再梳整头发,梁稼应当也是个齐整儿郎。只不过边地的风沙岁月不饶人,将一张原本俊朗的面容雕琢得粗糙,额角生出丝丝缕缕的白发。
李堰垂下眼睛,描摹着梁稼隐于黑夜的模糊轮廓。
“梁校尉,今日擅登恶梅岭,是我之过。您要军法处置,我莫不听从。”
“但要为给我下马威而牵连他人,就大可不必,那士卒也是无心之过。”
“还有一点,我在太学学算两年,考过明算科,方才得了水司主事的职位。此来灵州,是遵陛下圣旨前来整修水利,谈不上什么得不得罪人。”
李堰忍住嘴角伤口的抽痛,挤出个冷淡的笑,却在中途变形,看起来更像幼虎呲牙。
“从城墙上将我捉下来,是您尽夜不收的本职,原是误会一场。”
“猜测我的官职来由,却叫我费解……该不会是以己夺人吧?”
李堰颇具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特点——说话不大过脑。有人管这叫心性清静天然,但更多人管这叫讷于人事俗情。他在太学里摸爬滚打两年,与在魁山时相比虽显得略通人性了,但冷不丁问出一句话来,还是叫人摸不清是好话还是坏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
梁稼没闹明白什么度人不度人的,但他本也不是文秀才,懒得再问,只两指并拢朝斜下指,手背向外挥了挥。
是个不耐烦的赶人动作。
他冷哼一声,吊儿郎当冲李堰笑一笑:“李大人,那卒子是犯了军规挨罚,你要真心疼他,早不该来此?费什么劲在这假惺惺猫哭耗子!”
“你!”李堰真有些愤怒了,平生二十一年,竟没见过这么会冤枉人的混账,“如此想我,你也太不讲道理!”
哪想梁稼还没冤枉完:“我凡把从长安来的官老爷想得最坏,十个里面有十个不是冤枉的。明日回灵州府,你修你的渠,我戍我的边,大概是再见不着的。”
“我怎么猜,也碍不着你。”
他顿了顿,吹一声口哨,不远处的黑影一动。
那里从始至终卧着一匹极安静的马。
骏马快步过来,轻声打个响鼻,头颈垂下腻在梁稼怀里蹭。
梁稼捋着它的鬃毛,轻轻扯缰绳,翻身上马。
“行了,李主事,回去歇着吧。明日辰时三刻你同我们一起回灵州……”
“长安命官若是在保静再出什么事儿,吴平有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没再管李堰如何,径直催马离去。
李堰仍站在原地。大风终于吹开了笼罩恶梅岭的烟雾,弦月羞答答拨云而出,却还没有北斗七星亮堂。
寂静的夜里,寒风拂过,热血褪去,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他突然意识到,梁稼的马用布裹了蹄子,来也无声,去也无声。
……
一片昏黑中,只有远处街角的灯笼还闪着昏暗的黄。马儿踢踢踏踏,向那一丝光亮走去。
梁稼松下了紧绷的脊背,一点一点吐出胸中淤积的浊气,慢慢伏在马背上。
黄昏的混战没让他新添伤口,但周身的旧伤却绝不绕了他。细密的疼痛沿着骨缝和筋络传遍了全身,寒意如钢针一般扎穿了后脑。他瑟缩着闭上眼,又看见那些折断的骨头,白森森的,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
是来接我了吗?
他强撑着摸出纸包,倒一把药丸往嘴里送。甜腻的花香混着冰凉的薄荷,呛得他直皱眉,却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渐渐的,周身疼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蔓延的麻痹感。
“明老头配的药确实管用……他总唠叨我不能多吃,说吃多了伤心肺活不久。”
梁稼曲着僵硬的手指,低声冲马儿念叨。
“哑巴,我又看见他们了。你说我明天就死了,好不好?最好能死在梦里,啥罪都不受。”
马儿停住脚步,嘶鸣一声。不知是在告诉主人它其实不是哑巴,还是在阻止主人荒唐的想法。
“好啦……说说而已。校尉怯战自尽是大罪,我不能连累别人。”
他拍了拍哑巴的脖子,唤来它一声不满的响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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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灵州入夜后不算暖和,客舍怕怠慢了长安来的贵人,早早热了炕。
李堰却迟迟未睡。
黄昏时分那旅帅说的话还萦绕在他耳畔。
“这差事苦得很,干这行的要么是穷怕了拿命养家的,要么就是和敕戎有血仇的军户遗孤。”
梁稼十四岁就上了战场,那副混不吝样子也不像家中穷苦,便是军户遗孤了……
军户……
彼时征召人手去灵州修渠的圣旨刚下,大哥李垣就连忙传信,警告他别热血上头冲动行事,但千说万说还是没拦住。
李堰自告奋勇北上灵州的消息很快就传遍长安。吏部的同僚都笑着拍拍李垣的肩膀,说李主事的弟弟也成了李主事,颍川李家不愧是世代清流,不出山则已,出了山就都是忠公体国的贤良才子啊。
李垣没工夫搭理这群酒囊饭袋的阴阳怪气,把李堰叫过来臭骂一通,怪他以身犯险。
“你要在灵州出了事儿,我怎么同父亲母亲,小叔叔和孟姨娘交代!”
李堰撇撇嘴:“父亲母亲那边儿你帮我瞒着就是。我这修河算数的手艺就是在魁山上和小叔叔他们学的,他那边儿不用交代。我娘去得早,晚间我画个符同她说说……”
“你还贫嘴!”
李垣恨恨一拍桌子。
“你知不知道边境军镇都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军户从百十年起就同朝廷不对付,见了长安去的官员更是恨不得食其肉枕其皮。”
“从太上皇到如今陛下,每年十一月都派天子特使都亲赴塞北,哪个回来不是一肚子气,大言边军粗鄙行事莽野不通人言。”
“你还上赶着受罪去!”
“……那也不看看去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李堰顶撞一句,“我都恨不得把这群太上皇手下的禄蠹剁了扔渭河里,更别说边军了。”
……
行事莽野。
这四个字也不算冤枉了梁稼。
唇角额头的擦伤仍有些刺痛,又叫他想起城墙上的箭雨。
敕戎来犯,他能缩在碉楼里保全性命,那些与他差不多年纪的边军却得冲上去迎敌。运气好的得以身免,运气不好的就殒命岭上。
更别提那群夜不收,一出塞十几日个把月,像高飞的风筝。若是线断了,就不知道要坠落到广袤草原的哪个角落上,尸骨无存。
这些有名的没名的边军,从生到死,呈到州府或长安的帅案上,不过是几个潦草的数字。
李堰打了个寒颤。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宗门里师长对他念叨这些。
可每年下山治黄,看着被淹没的成片村庄,垮掉的堤坝和哀嚎的黎庶。他总要问,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活不下去,难道都叫上魁山修道吗?
凭什么有些人就合该去死呢?
师长们不答,他也就渐渐不再问,只有小叔叔李缄叹着气,仙风道骨地摸摸他的头。
“我就知道魁山留不下你,等机缘到了,你下山看看吧。”
李堰蜷缩在被子里,肺腑间有些抽痛的难受,
他觉得有些不忍,却说不清是对何人何事。
迷迷糊糊间,他只想着,若是梁稼不在言语上继续冒犯,他就心胸宽大些,彻底原谅此人。
……
第二日的梁稼倒是正常多了,那副嘲讽的古怪表情消失不见,终于像个能交流的人。
他骑在马上,手里松松挽着缰绳一晃一摇,眼睛半阖着,大有随时随地在马上睡过去的架势。
李堰远望一眼,没做多想——他正全心全意和自己的马较劲。
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比不上羽檄传令时的星夜奔驰。但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为难。
他不敢放开缰绳随着马跑,生怕被颠下去。他紧张着,马也难受,倔脾气一上来,它老人家就站住不走了。
周遭的军卒与夜不收拿他当个分水鱼嘴一般绕过。渐渐的,他被落在后面,越落越远。
李堰长叹一口气,拍着马儿的脖颈同它商量。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会骑马,干嘛现在把我扔在路边?”
“别耍脾气,回了灵州我就放你回军营,省的咱俩相互折磨,行不行?”
马不理他。
却有人理他。
“你不会骑马啊?”
李堰一抬头,又看见了穿得黑漆漆的梁校尉。
他今日没蒙面,乌七八糟的灰尘血迹洗净了,确实一副俊美到有些刻薄的相貌。薄削的嘴唇苍白,琥珀金的眼珠子镶在高耸的眉弓下,是他这张脸上唯一的亮色。
“……是不太会。我从小长在山上,用不着学这个。”
“到了长安之后也不学么?你不是在什么学里呆过两年么?”
“太学又不教这个,”李堰闷声道,“我平日里也不爱出门,只能让马慢慢走起来,跑快了我怕摔。”
梁稼抹了把脸:“……行。”
他跳下自己的马,让它去追大部队,又扯李堰手里的缰绳,踢踢小腿叫他让出马镫来。
下一刻,梁稼已经坐在他身后,对他说:“你弓着点儿背,挡着我看路了。”
李堰乖乖照做。梁稼狠拽了两把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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