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本的打算,能说动陈及解了十月十五的宵禁,就已万事大吉。
但没成想,一向含糊犹豫的县令大人突然像被夺舍了,当晚就派人送来了各式朱砂黄纸香炉拂尘,大有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的意思。
前来交割的是个清瘦挺拔的男人,面上看着三四十岁,却留着长及腰腹的稀疏胡须,与头发一色花白。
他躬身行礼,介绍道:“下官王建水,是陈大人府中幕人,见过李大人,梁大人。”
梁稼彼时刚从回乐大营返回,将给方道虎的陈词寄出。他一身冰凉寒意尚未散去,见到这人微微怔住,而后托了王建水一把,客气道:“劳动师爷费心。”
“梁大人见外了,”王建水语气亲热,声音却低,“您与李大人能用得上这些便好……陈大人还叫我转告,陆饶急躁自负,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梁稼了然,颔首道谢。
王建水又是一揖:“下官还得回去复命,就不多叨扰了。”
这突然冒出来的师爷看得李堰一头雾水,待到王建水走后,他问道:“梁兄与他认识?”
“整个灵州城上了岁数的谁不认识他?”
梁稼翻动着那叠黄纸:“这人比我大一些,十来岁时,有冠绝灵州的才名,后来说要去长安做大官,家中还很是操办了一场为他送行。”
“但没过几年,他就回来了,那时疯疯癫癫的,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后来渐渐养好了,又在方道虎手下做事,再后来便没了声息……没想到他竟当了陈及的师爷。”
他伸手蘸了朱砂粉,摁到黄纸上留下一道猩红的痕迹。
“陈及窝囊成这样,还能在县令的位置上安安稳稳,估计此人是功不可没的。”
李堰一眼扫过去,发觉送来的东西竟出奇的周密齐全,确实一点不像陈及的手笔,迟疑道:“那这些……?”
“自然也是王建水。陈及那个草包,哪想得到这些?”
梁稼冷哼一声,说:“也行,王建水有章法,能推着陈及走,再好不过了。他既前来示好,我们便不用操心其他的了,他有这个能耐办妥……”
……办妥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不怕烂舌头,也不解释,就着急忙慌坐到桌前,润笔开始写信。
李堰琢磨半天没搞懂,却没忍心再问——
梁稼看起来困极了,强撑着写了信,都没封装,就往榻上一倒要昏睡过去。李堰刚想扶他起来,至少将外衣换下,却见这人左翻身右翻身,径直从衣袍中滚了出来。
他慢慢蜷缩着身体,躲在床榻一角,当真沉沉睡去。
桌上,折好的信被夜风吹开一角,露出其上横七竖八像鸡爪子的……字。
姑且算字吧。
李堰本来没想偷看,但梁稼的笔迹实在令人侧目。他还没来得及移开眼,一行字就大咧咧闯了进来。
“……南下一事或有谁知?”
什么南下,军务?
李堰不做多想,找了个重物将信折好压住——校尉大人好不容易用笔划拉出来的鸡爪,可别丢了。
他替梁稼吹灭了灯,又悄没声给人抖开被子盖上,自觉十分贴心,满意地点点头,也回另一侧休息了。
寂静的黑暗中,本应当熟睡的梁稼骤然睁开了眼,撑起身看看桌上的信。皎洁月色顺着窗缝透过细细一线,映出眼底复杂的神色。良久,他定神后复躺下,拉紧了身上的被子。
……
第二天一早,李堰就知道王建水到底办妥了什么。
天色将亮未亮之时,张三山找上门来,惶恐不已:“李大人,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说您的术法远胜于陆饶,要在明日夜里于河口开坛,召出天狗与六天故气一战……”
“还说陆饶要有能耐,就尽可以前来河口,开坛对阵。”
他吞吞吐吐:“这是真的吗?”
李堰摸不清楚张三山到底懂不懂天象的原理,为保险起见只故作高冷地嗯了一声。
张三山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却扯着李堰的袖子不放。
“我说了,王建水能办妥。”
梁稼不知道何时已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突然开口,吓了李堰与张三山一跳。
他很满意这两个人没见过世面的反应,笑了笑:“不用我们费力吆喝,大家就都知道了。”
张三山却急了,双膝一弯又要跪下:“李大人!陆饶会杀了您的!”
谁杀了谁?
怎么没睡醒,还说上胡话了。
梁稼极慢地眨眨眼,似乎是没听懂这倒霉孩子在说什么,只轻轻推了李堰的肩膀。
李堰一面搀着张三山别让他膝盖骨着地,一面回头,便看见了蹙着眉向他歪头的梁稼。
这是等着他以正视听呢?
李堰想,那行吧。
“真不至于,”他耐心解释,“梁兄在呢,陆饶能杀了谁?”
张三山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的恩公身边还陪着这么一尊大神——梁稼在此,哪轮得到旁人来操心李堰的安危。他更想起当夜里梁稼射落陆饶金面上翎羽的功夫,结结巴巴解释,自己万分没有轻视梁校尉的意思。
梁稼素来不愿意听人奉承,又硌应张三山这个鹌鹑样子,不自在地开口赶人:“……回家照顾你父你兄去。这事不用你操心,你李大人若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命赔给他,放心不?”
“梁兄!”
李堰差点要去捂梁稼这张破嘴,最后碍于有外人在场,只好手忙脚乱将他往屋子里塞。
似乎是塞不回去这句话,就要塞回去说话的人。
?
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张三山看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一向好脾气的李堰怎就突然急了。但看来是万万不适合再逗留下去,于是他忙不迭打个千儿,匆匆走了。
屋里,梁稼正一脸无辜地坐在桌旁,丝毫没有谨言慎行的意思:“祖宗,又怎么了?大早上起来你发什么神经?”
李堰早就不跟此人因为这种事置气,只呵呵冷笑:“谁要你的命了?还赔给我?”
……居然是因为这个?
李堰不是说自己不是道士吗?那怎么还想长生不老……
再说了,又没咒他死,也至于这样?
还没等他发话再战,李堰就着力强调道:“别老把死挂嘴边,我不乐意听!”
梁稼:“你不乐意听就把耳朵闭上。”
李堰:“耳朵闭不上,以后你说一次,我捂你嘴一次。”
这个也没睡醒,也说胡话呢?!
“……李堰,我是不是太给你面子了,”梁稼气笑了,“胆子挺大的。”
李堰瞥他一眼,而后坐他对面埋头开始画符,边画边说:“我胆子是大,要不也不敢和陆饶打擂台。”
“如今这么辛苦,面子就当你赏我的,行不行?”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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