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了下来，把整个南城笼罩在沉闷又寂静的空间里。
偶有微风穿过走廊，带来泥土和潮湿金属的气味，刺激着许妄的鼻腔。
当沈清露写完物理作业的最后一题后，她抬头看了看教室后墙的挂钟。
四点二十。
距离放学还有四十分钟。
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解题步骤，确认无误后，才在页脚签上日期和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每一份作业都必须完整、工整、无可挑剔。
沈清露听到左手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用余光瞥见许妄正趴在那张她昨天给的解题思路纸上，用铅笔涂涂画画。不是在抄作业，而是在纸的空白处画着什么。
线条很潦草，但能看出是个人形，与自己无关。
她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抽出一本《高考化学真题汇编》，翻到标记的那一页。下周有化学竞赛的校内选拔，她必须拿到名额。
笔尖刚在草稿纸上写出第一个化学方程式，教室里的日光灯忽然闪烁了两下。
“要下大雨了。”前座的陈浩小声嘀咕，“这天气，跟鬼似的，书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老天仿佛就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窗外传来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立刻砸在了窗户的玻璃上，“噼里啪啦”，声声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世界瞬间被水汽吞没，教学楼外的梧桐树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完了，我没带伞！”林薇从第一排转过头，对沈清露做口型，“你带没带？”
沈清露摇摇头。她早上出门时天气还好好的，所以书包里只有课本和练习册，没有伞。
“没事，等我爸来接吧。”林薇又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沈清露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心里计算着时间。
妈妈今天有晚自习，父亲去外地参加教研会。家里应该没人来接她。从学校到家，步行需要十五分钟。如果雨一直这么大……
“喂。”
正想着，她的耳畔传来声音。
沈清露转头，许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正看着她。他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
“你没带伞？”他问。
“嗯。”
“家里人来接？”
“不来。”
许妄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低得可怕。
教室里也被潮气湿润，下课铃终于在四点五十分响起。瞬间炸锅。
“谁有伞？求拼伞！”
“我叫我妈开车来了，有没有顺路的？”
“这雨也太大了，根本出不去啊……”
沈清露则是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把所有书按照大小厚薄排列整齐，笔袋拉链拉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课桌抽屉，确认没有遗漏。才背好书包起身。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许妄还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不走？”沈清露下意识地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该主动和他说话的。
许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亮：“等雨小点。”
“哦。再见。”沈清露移开视线，走向教室后门。
“你去哪儿？”许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图书馆？”
沈清露脚步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许妄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学霸不都爱泡图书馆吗？”
他走到她身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等雨的学生，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汗味和雨水的气息。
“我去一趟图书馆还书。”沈清露说，“然后等雨停。”
许妄没接话，只是继续跟在她身后。
两人沉默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一楼大厅挤满了人，家长们拿着五颜六色的雨伞，大声呼喊着孩子的名字。沈清露从人群中挤过，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
室内很安静，和外面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沈清露走到还书处，把两本借阅到期的参考书递给管理员老师。办理手续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许妄正站在书架间，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很柔和。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眉骨上，让那道疤痕显得不那么明显了。
沈清露看的愣神。
“同学，还好了。”管理员老师把借书卡递还给她。
“哦，谢谢老师。”
沈清露接过卡，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许妄身边：“你不回家？”
“没伞。”许妄合上书，把书插回书架，“在这儿躲会儿雨。”
“图书馆五点四十关门。”沈清露提醒他。
“知道。”许妄看向窗外，“这雨下不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窗外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又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自己的抗议。
图书馆的灯又闪烁了两下。
“不会要停电吧……”管理员老师小声嘀咕。
沈清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但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微弱。积水淹没了马路牙子，几辆汽车缓慢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她拿出手机，想给母亲发条消息，却发现信号栏是空的。
“没信号？”许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嗯。”沈清露收起手机，“可能是暴雨影响。”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狂风暴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管理员老师整理书籍的窣窣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二十。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
管理员老师开始关窗、锁抽屉，准备下班。她走到两人身边：“同学，我要关门了，你们……”
“老师，我们再待一会儿。”许妄开口，“雨太大，出不去。”
“可是规定……”
“就十分钟。”许妄的声音放软了些，“保证不给您添麻烦。”
管理员老师看了看窗外的暴雨，又看了看眼前两个学生，叹了口气：“那你们快点，最多再待十五分钟。走的时候记得锁门，钥匙放门卫室。”
“谢谢老师。”
老师离开后，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沈清露走到阅览区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单词书，试图像往常一样背诵。但今天不知怎么，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了脑子。
她听见许妄的脚步声在书架间徘徊，然后是拉椅子的声音——他在她对面坐下了。
“Serendipity。”他忽然念出那个单词。
沈清露抬起头。
许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意外发现美好事物的能力……你觉得这世上真有这种事吗？”
“有吧。”沈清露合上单词书，“科学史上很多重大发现都是意外。”
“我说的不是科学。”许妄坐直身体，看着她，“是人。”
沈清露没说话。
“比如，”许妄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转到一中，被安排跟你同桌，这是意外。我昨天打了架，今天老师把你调到我旁边，这也是意外。”
他顿了顿：“那这些意外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什么……美好的东西？”
沈清露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回答。
“我不知道。”最后，她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
许妄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真没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小点了。”
沈清露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雨确实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中雨。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街上的积水依然很深。
“走吧。”许妄从书包里掏出一件黑色连帽衫，“穿上。”
沈清露愣住：“什么？”
“穿上。”许妄把连帽衫扔给她，“我就这一件外套，你将就一下。”
“那你……”
“我淋惯了。”许妄拉开门，“快点，趁雨小。”
沈清露握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连帽衫，站在原地。布料很旧，洗得发软，袖口有些脱线。但很干净，有洗衣粉和淡淡的烟草味。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穿上了。
衣服很大，几乎盖到她膝盖。袖子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挽起来。
许妄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翘了翘，但很快又压下去：“锁门。”
两人走出图书馆，锁好门，把钥匙送到门卫室。值班的保安大叔正打瞌睡，迷迷糊糊接过钥匙，嘟囔了一句：“这天气还来学习，现在的孩子真是……”
雨还在下。
沈清露把连帽衫的帽子戴上，跟着许妄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裤腿和鞋袜。积水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溅起水花。风很大，吹得雨丝斜斜地砸过来，即使有帽子遮挡，脸上还是不断的被雨水拍打。
“走这边。”许妄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旁边一条小巷子走，“大路积水太深。”
沈清露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雨水顺着墙皮剥落的地方往下淌，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道道泪痕。
“冷吗？”许妄问。
“不冷。”沈清露的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
其实她冷。九月的暴雨带着初秋的寒意，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风吹过来时，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许妄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外侧，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两人沉默地走了十分钟。雨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零星的雨点。但沈清露的衣服已经湿透，鞋子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
“你家还有多远？”许妄问。
“前面路口右转，再过两个红绿灯。”沈清露说，“你呢？”
“反方向。”许妄顿了顿，“不过没事，我先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
“别说了。”许妄打断她，“这巷子晚上不安全。”
沈清露不说话了。她确实听说过，这一带晚上常有小混混出没。
又走了一段，许妄忽然问：“你爸妈为什么不接你？”
“我妈有晚自习，我爸出差。”
“哦。”许妄沉默了几秒，“他们经常这样吗？”
“什么？”
“让你一个人！”
沈清露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她的认知里，这好像很正常。父母都有工作，她很独立，不需要接送。
“习惯了。”她想了很多，最后，还是这么说。
许妄识趣的没再问下去，默默的当着引路人。
两人走到路口，右转，上了大路。这里的积水浅了些，路灯也更亮。沈清露看见许妄的头发完全湿透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落在锁骨上，又滑进衣领。
他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结实的轮廓。左手上昨天的创可贴已经湿透翘起，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泛白。
“你的手……”沈清露下意识地说。
许妄低头看了一眼：“没事，小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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