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南城一中，安静就得像个巨大的空壳，偶尔出现叮叮当当的响声也像配乐一般动听。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学楼走廊的玻璃窗，洒落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和粉笔灰混合气味，远处操场偶尔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那是一些体育生在训练。
沈清露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点五十五分，距离和许妄约定的补课时间还有五分钟。
她提前五分钟到达。这是她的习惯——永远提前一点，永远准备充分，这样才可以尽力掌握自己的规划。
教室里空荡荡，桌椅整齐排列，黑板上还留着这周五最后一节课的板书，也不知道值日生是故意留下的还是忘记了。阳光从靠窗的位置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马上到点了，可许妄还没到。
沈清露径直走到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平时坐的地方，放下书包。她从里面掏出准备好的教案、习题集、还有一本专门为许妄整理的基础知识梳理手册。
手册是她昨晚熬夜做的，从初中数学物理的核心概念开始梳理，每个知识点都配了例题和易错点分析。扉页上工整地写着“许妄同学补习专用”八个字，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符号，指向第一章节。
一点五十九分。
教室的后门忽然被推开。
许妄背着他那个旧书包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
他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工装裤，脚上则是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头发似乎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当然也可能是他刚刚跑过来被汗水打湿的吧。
“没迟到吧？”许妄走到沈清露面前，把其中一杯奶茶放在桌上，“你的，三分糖，加椰果。”
沈清露愣了一下，带有些许疑惑问：“你怎么知道……”
“林薇说的。”许妄在她旁边坐下，拆开自己那杯的吸管，“她说你喝奶茶只加椰果，不加珍珠。”
沈清露看着面前的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标签上确实写着“三分糖+椰果”。
“谢谢。”但她还是把奶茶推到一边，“但我们先开始补课。”
“行。”许妄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封面上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物理”两个字。
沈清露翻开自己准备的手册：“按照约定，我要先测试你这周的预习情况。”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卷子。这是她自己出的，十道选择题，五道填空题，两道大题，涵盖了高中数学必修一中第一章的全部内容。
许妄接过卷子，扫了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开始写。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沈清露坐在旁边，一边翻看自己的竞赛题集，一边用余光观察许妄。
他做题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右手机械性地写着步骤。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盯着题目看几秒，然后继续。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他浓密的睫毛和左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他今天似乎刮了胡子，下颌线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
沈清露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题目。
但往日那些熟悉的化学方程式和分子式，在今天看起来格外的陌生。
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许妄放下笔。
“做完了。”他抖了抖自己的卷子，展示自己的成果。
沈清露接过后开始批改。选择题全对，填空题错了两道，大题第一题步骤完整答案正确，第二题……
她停住了。
第二题是一道函数应用题，难度中等偏上。但许妄的解法非常巧妙——他没用常规的代数法，而是用了数形结合的思想，通过图像分析直接得出答案。这种方法更简洁，也更考验思维灵活性。
“这道题，”沈清露有些怀疑的指着大题第二题问，“谁教你的？”
“没人教。”许妄喝了口奶茶，“自己想的。”
“你以前学过？”
“初中的时候吧”许妄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数学老师说我有点天赋。可惜……”
他停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清露也没有追问，继续批改。最后得分：92分。
这对于一个被所有人打上“混混”标签的人来说，这个成绩简直是好得惊人。
“你基础不差。”沈清露放下红笔，“甚至可以说很好。为什么……”
“为什么考倒数？”许妄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因为不想考。”
“为什么？”
许妄转过头看她：“如果我说，是为了气我爸，你信吗？”
沈清露看着他认真的回答，只有沉默。
“他总觉得我丢他的脸。”许妄笑了笑，笑容没什么温度，“那我就丢给他看。抽烟，打架，逃课，考倒数……他越生气，我越痛快。”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清露听出了一丝掩藏得很深的苦涩。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想学了？”她问。
许妄盯着她看了几秒：“因为我发现，有比气他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保密。”许妄移开视线，“沈老师，我们是不是该开始正式补课了？毕竟每一分钟都是我花的钱啊。”
沈清露知道他在回避，但也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是。
翻开手册：“从函数的基本性质开始。你虽然会做题，但概念不够清晰。比如奇偶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沈清露讲得很认真。她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从基础概念讲起，每个知识点都配了例题和变式训练。许妄听得也很认真，不时提问，笔记记得飞快。
只是，沈清露注意到，他用的不是普通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硬壳的速写本，翻开来，左边是潦草的笔记，右边……好像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她忍不住问。
许妄动作一顿，合上本子：“没什么。”
“现在是补课时间。”沈清露坚持，“你应该专心。”
“我很专心。”许妄说，“一边听一边画，记得更牢。”
“画什么记得更牢？”
“画……”许妄顿了顿，“画你讲题的样子。”
沈清露愣住了。
许妄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忽然笑了：“骗你的。我画的是函数图像。”
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确实画着几个函数图像，旁边标注着性质。
沈清露松了口气，但心底深处，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摇摇头，把这种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接下来讲单调性……”
三点五十分，这第一次补课接近尾声。
沈清露像老师一样布置完下周的预习任务，开始收拾东西。许妄还坐在位置上，慢吞吞地把课本塞回书包。
“下周六同一时间。”沈清露说，“记得完成预习。”
“嗯。”许妄应了一声，忽然问，“你去哪儿？”
“图书馆。”
“一起？”
沈清露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要待到五点半。”
“我也没事。”许妄背上书包，“正好去借两本参考书。”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磨石地板上交叠又分开。
图书馆在周末人很少。沈清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化学竞赛真题集。许妄则是走向书架区，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架后面。
时间静静流淌。
沈清露做完第三道有机合成题时，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三十多。
许妄也不知道去哪了，还没回来。
她放下笔，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脖子。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正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清露忽然又想起了许妄那个速写本。
他说他画的是函数图像，但她瞥见的那一页，角落里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的侧脸。
她摇摇头，想要继续做题转移注意力。但这次，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
几经努力后，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她合上真题集，站起身，走向书架。
图书馆的书架区很大，分上下两层。沈清露觉得他可能在温习刚才的内容，就去数学和物理区转了一圈，结果没看到许妄。她又走到艺术区——那里人最少，书架也最旧。
然后，她在最角落的窗前看到了他。
许妄背对着她，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个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沈清露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叫他。
就在这时，许妄翻了一页。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了速写本的前几页。
沈清露的呼吸停住了。
那些翻过的页面上，画满了素描。
有天台的栏杆和水箱，有暴雨中的巷子，有图书馆的窗，有教室的课桌。
而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女生。
穿着校服背单词的她，撑着栏杆看雨的她，低头写字的她，甚至还有……昨天补课时，她讲题的样子。
画里的她，神态捕捉得极其精准。微微蹙起的眉头，专注的眼神，抿紧的嘴唇，还有握笔时泛白的指尖。
每一笔都细腻得惊人，每一幅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作品。
沈清露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空白。
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未经允许就画她，这侵犯了她的隐私。
她想要立刻转身离开，从此不再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但她的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因为她看见了最后一幅。
那是今天中午，她站在教室门口等他的样子。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低着头看手表，马尾辫滑到肩前，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
画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她等我的时候，时间好像变慢了。”
直到阴影覆盖在他的本子上，许妄才终于察觉到什么，他猛地转过头，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许妄的表情从专注变成错愕，仅仅愣神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转为一种近乎狼狈的慌乱。他“啪”地合上速写本，从窗台上跳下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露看着他，没说话。
她的沉默让许妄更加无措。他抓着速写本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对不起。”最后，他先开口，“我没经过你同意。”
“为什么画我？”沈清露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许妄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嘴，再次闭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只得看向窗外。
“说话。”沈清露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许妄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沈清露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许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意思就是，我知道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是要上清华的，我是……我不知道我未来要去哪儿。我们可能，高中毕业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我想画下来。至少……留个纪念。”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露骨到让沈清露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看着他——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男生，此刻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眼神里有慌乱，有紧张，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
“把本子给我。”沈清露伸出手。
许妄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速写本递了过去。
沈清露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
那些画确实很好。不只是技术好，更重要的是，里面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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