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车内,奢华更盛,令人咋舌。
车面铺设软丝滚金制茵席,薄而坚韧的黑色娟纱帷帐以金丝银线作画,借明暗光影呈现出山水浮光掠影图,车盖以金箔装饰,栏板镶嵌泣血般的朱红宝石,车板上还悬挂着几幅前朝大儒司马先生的山水画。安车宽大,放下两个漆案都绰绰有余,上面摆放着的青铜博山炉正燃着香料,袅袅云雾缭绕,自炉盖镂空处悠然飘出,馥郁甜香简直腻人鼻息。
成真闻着,忍不住皱了鼻头。
世人皆知,曲文侯徐平身为大楚开国第一侯,食邑万户。
明明是个玄衣羸骨,智绝无双的谋臣,却爱财如命,在位期间中饱私囊,贪墨渎职,更有传闻说他卖官鬻爵,无利不图。因无实据,先帝念其从龙之功,又顾惜起于微末、歃血为盟的兄弟情谊,令其家产一半充公以作军饷谢罪。
上缴一半家财还能令后世如此无度挥霍,可见贪墨之多。
用民脂民膏堆砌出的金玉锦绣人儿,成真能有什么好感,敛眉沉脸,语调平平,“不知公子所言线索是什么?”
徐知危见状,轻笑出声。
“女公子,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他半倚车輢,用手心撑着下颌,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兴致端倪着眼前的女娘,声音轻而悠扬,似从云端传来。
成真瞥见,胸腔暗地轻“嗬”了一声。
她在心里止不住地鄙夷其言语举止轻浮孟浪,但在面上却不改分毫,挑眉睨过去时,言语刺道:“公子的趣味还当真是特别,喜欢别人求你。”
一息间,气氛骤变。
此话听得莫名就让人想要多想。
徐知危被她噎住,眼皮略抬起,褶痕深邃,露出怔大的漆眸,咬牙切齿且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恨恨地假笑。
“公子想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成真见好就收,神情自若地将一切摊至明面。虽然首无珠翠,又因连日高烧而脸色寡淡,却有股咄咄逼人的英气。
徐知危昂着下巴,不愿输了气势,嘴上讨不到便宜便也不卖关子了,顺坡下驴,“黑风岭的匪贼无恶不作,为祸一方百姓。本公子昨日领着玄甲军无事可做,顺手剿了他们的老巢,正好审问那匪贼头子……”
剿灭黑风岭的匪贼?
成真微拧眉,并未过多探究,如一的冷淡道:“如何?”
这是什么反应?
该是这般反应吗?
徐知危“噌”地坐直身子,腰身上的玉带钩松垮垮地扣着燕尾玄青直裾袍。见成真蹙眉睨过来,他欲发作的气焰顿时憋了三分回去,修长分明的指节微弯曲,一下又一下,心绪不定地敲着身旁漆案。
他心虚什么……
真是的,他心虚什么。
徐知危掀着眉毛,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匪贼本就是嗜利忘义之徒,刑具还未上几样便全吐了出来。”
“同他们交易的是个女子,特殊的是,此女子行事格外小心严谨,碰面时用幂篱将全身遮去。除此之外,幂篱下还用厚厚的素罗面衣蒙住口鼻以下部位。”
话锋突转,他盯着她道:“还有……”
厚厚的面衣……
成真却并未注意到徐知危若有若无的视线,捕捉到这几个字眼暗暗思索,面色沉了几分。她也不在意他故弄玄虚的停顿,一言不发,耐着性子继续听着。
“那人给匪贼的两箱铜钱都是假/币。”
“假/币?”成真诧异道。
谈到正经关头,徐知危一收慵懒姿态,正了容色,点头解释道:“前朝武帝设上林三官铸五铢钱,并收回了各个郡国的铸币权。上林三官铸的五铢钱都是用铜铸的,铜色青白中微带淡红,且五铢钱形制为圆形方孔,圆形规整,方孔对边平行且正,你瞧瞧这两枚铜钱。”
成真接过铜钱放在手心细看。
两枚铜钱,若单从形制来看,钱文严谨规矩,“五铢”二字修长秀丽,并没什么区别。但若从色泽来看,右手的铜钱微微泛红,而左手的铜钱却偏灰暗。
铜钱几经辗转,本就易磨损,若是染上污垢灰尘,或许是会变得灰暗,所以单从色泽来判断并不能断定。成真用指腹反复摩挲铜钱两面,而后,她又将铜钱在漆案上磕了磕。
一旁的徐知危将她动作尽收眼底,心领神会,顺手从袖口中掏出匕首递过去。
见成真右手被麻布包扎着,徐知危不禁想起初遇那夜。忍不住暗中腹诽着她,还是同六年前一模一样,是个呆的,做事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随后他便自己抽出匕首,狠狠划过左手边的铜钱,那枚铜钱瞬间被捅破。同样的办法用于右手边的铜钱,那铜钱虽见匕首划过几条的痕迹,却并未被捅穿。
显而易见,这两枚铜钱的材质不一样,或者说是硬度不一样。
“左边的是假/币。”成真简短道。
徐知危略显意外,“崔娘子又是如何知晓真假铜钱的区别办法的?”
对此,成真并不以为然。
她语气平缓,简单叙述,“我舅父是南阳有名的商贾,商贾经商离不开铜钱。我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能区分真假。”
是有几分道理。
但徐知危的神情仍在悄无声息间冷下几分,似随意般顺着话题,又问:“你舅父还教你如何区分铜钱真假?”
区区一个女娘,养尊处优长大,为何要知道区分真假铜钱的办法。巧得很,还是崔太常的女儿,而假/币一案,可是同这位崔太常脱不了干系。
他不得不怀疑。
成真注意到一旁之人探究且恨不得看透她的眼神,却也不逃避。
她姿态端正清雅,一如雨后沾露的清丽玉兰,似有幽幽沁鼻暗香,神色自如,回道:“舅父舅母教养我,并不以我是女娘为由,便拘泥于琴棋书画、针黹丝绣,又或是祭祀礼仪、孝悌贤媛。舅父四处行商奔波劳碌,深晓世道艰难。人活在世,无论是女娘还是儿郎,能多学一些便多一些养活自己的本领。”
“倒是徐某狭隘了。”
言语间,徐知危不动声色,如墨般漆黑的眼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女娘。许是在病中的缘故,成真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乌琉璃的瞳仁如玉泉般清明,干净得就如天地初开的那一抹月白。
面色从容镇定,倒不像是在说假话。
安车颠簸,猛地一震。
徐知危一个没坐稳,高大结实的身子朝前扑去。
顷刻之间,成真猝不及防,被馥郁温热的甜香给撞了个满怀,而这甜香中似乎夹杂着一缕微不可察的血腥气,闻得她眉头紧蹙。好在徐知危手臂撑得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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