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真看见李伯父,总算是松了口气。
阿祎果然不负她的期望。
先前在医馆拖延一些时间,她的武婢麦冬送药也该回来了。她同外大父出了医馆,麦冬看见后,为护她安全自会在暗中跟着。等麦冬察觉不对劲,也探查到这群人的藏身之处后,再同得知消息的李伯父汇合,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寻到这里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玄甲军也来了。
对于李义的警告,陈堯全然不予理会,他一心威胁道:“徐知危,让你的人把箭全部撤下,要不然,我杀了她!”
声音落下时,唯听淅淅雨声。
见玄甲军无动于衷,陈堯似恐吓般将弯刀往成真脖颈处又逼近了一分。鲜红细长的血线仿佛有灵性的小蛇,寻着原先的痕迹再次蜿蜒流淌下来,在雪肤上一层叠着一层。
莫名昳丽动人,又触目惊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时分,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声。而后徐知危大张旗鼓地踏步上前,从昏暗中显现出身影,却仍未下令让玄甲军放下弓箭。
此时,成真才瞧清楚这位坊间口口相传,年少成名的玉面将军。
肩宽背阔,如玉雕似的冷人,幸而那一双润泽饱满的多情眼柔和了线条分明的锋芒感。这人的确是如坊间传闻所说那般,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举手投足间皆是能令万物噤声的威仪。
即使未去过长安城,成真也听过徐知危的名头。
年少成名,屡建奇功。
原是侯府的幼子,长安城人憎鬼厌的纨绔子弟。却不知怎的突然痛改前非,一朝隐姓埋名参军,在跟随骠骑将军樊非平定河朔叛乱,清扫割据势力时,突袭敌营,立下赫赫战功。次年他首次挂帅领兵出征,便重创敌国羌奴,生擒羌奴单于叔父,再次立下不世之功。回长安城后,仅弱冠之年的他便被太后擢拔为卫将军,加食邑五千户,皇帝特允其剑履上殿。
如此殊荣,如此速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夜静细雨落。
她瞧着徐知危,徐知危反之,亦观察着她。
成真生得脱俗雅丽,乌发只简单挽了个垂云髻,右侧别有一支前探于鬓角的如意流苏银步摇,便没了任何首饰,不扎眼的打扮,更可以说是简单素雅。如今虽狼狈,可面容依旧荏弱明净,眼眸湿漉漉地蒙着水雾,同眼角的红晕相配,似潋滟涟漪,鬓边玉兰。
若单瞧这,的确是让人忍不住想怜惜呵护的娇花模样。
可她眼中全无任何蒲柳菟丝之姿,蹙绞峨眉,目如淬火,坚韧不拔之色似浓烈入骨,不可忽视。
“一条人命而已。”
徐知危眉眼压低,心中陡起几分兴致,扬眉伸手,慵懒随意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伯父若想用这位女公子的性命去暖你们的黄泉路,拿去便是。”
“女公子!”他又特意扬了扬音调,铿金戛玉,“届时本将军定遣当代大儒为你吟咏颂文,以彰女公子无量功德。再亲自上表陛下为女公子请功封赏,厚待女公子的亲族家人!”
话到最后,他托着腔调,语气戏谑,勾唇露出一抹浑不吝的笑容。
“你……”
皮笑肉不笑的混账羔子。
成真全然没想到这人会如此说,握拳忍耐。心中腹诽着他算什么玉面将军,明明是人面兽心,还当真是人不可貌相,白瞎了这副好容貌。
更何况,人走茶凉,她要那无量功德和封赏有什么用,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
“若是见此花容月貌,陈堯将军下不去手,本将军可以帮你。”
徐知危摊手示意,一旁的四白即刻心领神会,递来象筋黄桦雕弓。弓身虬结,鳞甲纹路蜿蜒,羽箭银锋寒芒湛湛,似有破鞘而出,一箭毙命的势头。
拈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直指成真。
“徐将军,不可啊!”
李义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匆忙跑上前阻拦,心急火燎地跪下,“徐将军,成真乃是当朝太常卿,崔大人家中嫡生的七娘子,可杀不得啊!”
闻言,徐知危怔了一刹。
四白亦不可置信地瞟了眼成真,毛头小子见小女娘昳丽容貌,吓得慌乱收回视线,轻咳一声以正心绪,“传闻太常卿崔大人的确有两位嫡生的女儿,可一位是家中嫡长女,不幸早逝,另一位是家中幼女,排行第八,哪来的什么嫡生的七娘子,你莫不是诓骗我家公子!”
听到这话,成真心绪复杂,又涩又恨。
现如今,她的一线生机,竟是要靠弃她多年不管不顾的父亲吗?
荒谬……真是荒谬至极。
她当真是被这群人惺惺作态的模样给恶心极了。
“怎么,若我是金尊玉贵的高门豪族之女,徐将军便救。若我不是,徐将军便要视若无睹吗?”成真怒目瞪去,勃然变色,毫不犹豫地大声唾斥,“徐将军,你还当真是高门豪族的好走狗!”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俱惊骇不已。
“你你你,你这女娘……”说话也忒狠些了吧。四白吓得都结巴起来,战战兢兢地吞了吞口水,瞥了眼自家公子。
自家公子何尝被人当众辱骂过,那不完全是愧对他长安第一纨绔的称号嘛。哦,曾有个不怕死的高家四公子得罪了公子,公子硬是派人给高四连泼了一个月的溷汁,出门便泼,不出门便掀了人家房顶泼,给高四都要腌出味来了。高四既找不出证据,又没有人证,高家权势更没徐家大,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日后是远远瞧见徐知危就要吓得魂不附体,退避三舍。
不过……
自家公子这表情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啊……四白猜不透。
“徐将军,小人岂敢妄言!”李义也惊得不轻,重重磕头,跪地不起,嗓音战栗道:“小人愿意以性命作保。崔娘子是六年前被崔大人送到宛城来交由她舅父舅母扶养的,性格才会如此胆大妄为,还望徐将军见谅。”
雨丝弥漫,似有要暴雨临空的兆头。
成真身上的那件鹅黄色曲裾袍已被淅淅淋淋的雨水淋湿,缠附在清瘦的身躯上,衣摆处泥痕斑斑,脖颈处滑落的血迹一丝丝浸透素白交领。
如今的她,哪有半分贵女模样。
可成真眼里却不见半分惊恐。
她抬颌,露出修长脖颈,轻勾唇畔挑衅看去,鸦羽般浓密的睫毛缀着晶莹雨珠,蒙着水汽的眸中似有嘲弄笑意。
徐知危自然将她的神情转变零星不差地收入眼中。
雨水叮咚的密林间,零星枝叶不堪重负飘零而落。忽而传来若有若无的窸窣声,徐知危耳力极好,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瞬间便猜测到了缘由。锋芒乍露,他果断松手,箭矢霎时破空而出,“嗖”的一声穿雨而来。
而在同一时间,西北方向,高空的密林中也有一较短的弩箭笔直而下。
也是成真的方向。
俄顷间,徐知危的箭矢被早作准备的陈堯砍断,弯刀从成真耳垂擦过,耳坠倏地掉落,叮噹一声,镶嵌的浅色玉石被摔了个粉碎。与此同时,另一方向的弩箭紧随其后,毫无察觉的陈堯被射中右小臂。
陈堯手臂吃痛,发麻无力,握不住弯刀。
成真趁此机会,用力挣脱开束缚,右手手肘娴熟翻转,冲身后之人的胸膛打去。随后牢握暗中藏入袖口的玉簪,灵活翻手侧身,狠狠扎到陈堯左侧胸膛。
手起簪落,干净利索。
温热的血珠从玉簪周围不断渗出,染湿胸前布料。
而后,成真挥臂,拼尽全力向前跑去,腰间青玉云纹璎珞环佩相击作响,鹅黄裙摆飘似惊鸿掠水。见其他义子要追上来拦住成真,徐知危眉头轻挑,趁此机会果断出声:“放箭!”
箭矢如雨,落在成真身后。
脚步踏离最后一个石阶,即将踩上泥泞枯叶时,成真右侧脚踝突然重重崴去,整个人失重地向前扑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跌入烂泥枯叶中时,一缕几近于无的檀香涌入鼻息,而后是陌生的温热。
她抬头,徐知危的容颜在她眼前放大。
因记恨着刚才之事,成真恶剜了徐知危一眼,忍痛重重地将他推开。劫后余生的惶恐难以消退,腥臭的血腥味仍裹着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攥着手中玉簪,嵌入肉里都似不知痛般。
倏忽间,被推开的徐知危再次上前,高大阴影笼罩下,连雨丝都渐渐淡去。他兀地握住成真的手,粗粝宽大的掌心完完全全包裹住那双白嫩玉手。
成真不知所措,抬头瞪去,眼中已猩红一片。
视线却忽而低下。
因徐知危一下又一下,用力扳开她紧绷着的手指,露出满是血污的玉簪,和伤痕累累的掌心。
他直接将玉簪夺去。
漆黑乌亮的眼缓缓抬起,视线交错间,成真喉咙微微发紧。
密林中,武婢麦冬从高处树干上一跃而下,掠起枯叶纷纷。此动静亦惊得一旁的四白满脸愕然,过了一会才警惕起来,拔刀护在徐知危身旁。
可徐知危仿佛早已知晓她存在般的平静。
麦冬瞧都未曾瞧他们一眼,快步径直将成真拉回,护在身旁,又上上下下将她检查一番,见无事才握着她的肩膀回禀道:“女公子,老家主已安置妥当。”
“麦冬……”
终于见到能让她心安之人,成真整个人卸了力,扑入她怀中,泪眼汩汩,似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见此情形,四白讪讪收回剑。
徐知危翻手将玉簪藏入袖口中,注意力仅在这对主仆情深的场面停留一刹,便转头看向宣王。
三名义子负隅顽抗,但双拳难敌百箭,又要护着重伤垂危的宣王,才一轮箭羽,三名义子均已负伤,奄奄一息。
徐知危并不想鱼死网破,沉沉劝道:“伯父莫要再做傻事了。”
“循礼……”
循礼是徐知危的字。
宣王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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