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姐，那架‘松风’的音板有一道暗裂，虽然现在不影响音色，但过个两三年，早晚会出问题。陈先生不懂，可他的领导万一哪天请了懂行的人来看呢？到时候砸的不是‘松风’的牌子，是咱们琴行的招牌。”温柔说。
胡瑛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发一言，但她放下杯子时，瓷底磕在木茶几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也说了是两三年，那之后的事情，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也可能是他自己保管不当，或者气候的原因造成的。你不能这么死脑筋啊。”
温柔没说话。
胡瑛继续道：“小柔啊小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在商场上是活不下去的？人家客户要的就是一架高雅送礼佳品，你给人讲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客户听不懂，人家也不想听懂。”
温柔胸口微微起伏，她道：“胡姐，这些年您带我入行，我心里一直记着。您教我怎么教学生、怎么跟客人说话，我都感激……但是咱们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当初你说的‘让好琴找到对的人’了。您让我卖那把琴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让他花三万八去买一个未来会出问题的隐患，我做不出来。”
胡瑛靠在圈椅里，双臂环抱在胸前，看了温柔很久。
“所以你是打算一直这样？每一单都较这个真？每一把琴都当女儿一样挑婆家？”
温柔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我不反对琴行赚钱，我自己也得吃饭养家。但是胡姐，咱们能不能至少要讲点“商道”“琴道”，不然我们还怎么弹出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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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琴行出来，温柔去了一趟花店，挑了一束白色雏菊。
开车去墓园的路上，她脑子很乱，心里堵得慌，脑海里闪过很多与胡瑛在一起的片段。
那时候胡瑛会因为一架新收的老琴兴奋得像个孩子，半夜发消息给她：“小柔你明天一早过来，这张宋琴的杉木面板音色绝了！”
而温柔则天不亮就起床，冲到琴行，等着胡瑛开门。
胡瑛打开琴行门时，看到满身寒气露水的她，骂她：“你傻啊，来了怎么不打电话叫醒我！”
温柔则笑得狡黠：“您昨晚肯定兴奋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我怎么能扰了您的清梦。”
胡瑛把琴小心翼翼地抱出来给她看，然后弹一曲《流水》，弹到七十二滚拂那一节，手指翻飞，琴音如大珠小珠落在玉盘之上。
弹完她长长地呼了口气，转头问温柔：“怎么样？”
温柔半晌才道：“听傻了。”
胡瑛哈哈大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时候胡瑛只是大学里的一个讲师，兼职开了一家小小的琴行。
琴行开在一条叫“靛花巷”的老街巷弄里，租金不贵但客流少，名字也不叫如今的“闻弦阁”，而叫“半日闲琴舍”。
有一回温柔问她：“胡姐，在学校里当老师不挺好的，你为什么还要开这家琴行？”
胡瑛回答她的那番话，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一直以来古琴在大部分世人眼中，是高高在上的雅乐，是中国传统士大夫才会弹奏的乐器。但她却觉得，古琴不该被这样的刻板印象所束缚，她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听一听古琴，只有听过了才会明白，古琴和任何一种乐器一样，演奏出来的音乐，都能打动人心，带给人独特的共鸣感受甚至是享受。
“所以我就出来开了这家琴行。没想挣大钱。”那时候胡瑛笑得狡黠，“我就是想试试看，把古琴的门打开，放在街面上，让路过的人都能听见。想进来的就进来坐一坐，了解一下咱们中国最古老传统的乐器。如果这古琴声能让一人、两人、几人，在嘈杂的世界里，找寻到一份宁静，得到片刻的疗愈，那就更好了。”
那时候温柔在她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外婆的影子。
外婆在农村地头抚琴，有人听，但更多的人嘲笑她，觉得她有病，但外婆并不在乎。
外婆总说：“弹琴与做人一样，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弹琴抒发的是自己的感情，做人遵从的是自己的内心。”
这就是她当初选择追随胡瑛，在一家小琴行里当了一名古琴老师的原因。
温柔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墓园门口。
墓园在半山腰，她抱着一束白色雏菊走进去，风从两排柏树中间穿过来，带着初夏那种青涩的、微微发苦的味道。
外婆的墓碑前干净整洁，显然是母亲上周来打扫过。
温柔蹲下来，把雏菊放在碑前，红豆糕摆好，手指拨了拨花瓣，又从包里拿出一块湿巾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尘。
“外婆，”她轻声说，“胡姐变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也该变一变。”
风吹过来，雏菊的头摇了摇，没人回答她。
下山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温柔启动车子，并给杨盛海发了条信息：“我这边结束了，去哪儿碰头？”
杨盛海秒回：“南街的‘粤秀酒家’。我发地址给你。”
温柔：“好。”
她到的时候，杨盛海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潘洁。
潘洁今天穿了条浅绿色裙子，看见温柔进门就冲她招手，脸上带着笑，但温柔注意到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温柔坐下来，“小洁，你没睡好？”
潘洁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死了，现在还痛，这酒真害人，以后再也不喝了……”
“你啊，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每次都这样说。”温柔毫不给面子地“戳穿”她。
杨盛海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连吃喝都要克制，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潘洁重重地拍下杨盛海的肩膀，“胖大海说得对！本姑娘附议！”
温柔笑了，“在吃喝上，你俩倒是统一战线。”
杨盛海忍不住看一眼身边的潘洁。
他在高中时对她印象不深，也是半年前才熟络起来。
因为城北的大面积停水事件，她来单位搞采访，他被领导安排接待她。
他本就忙得焦头烂额，领导还甩给他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他心里有气，推了她几次，不想她竟然直接找上门来。
寒冬夜晚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拖着虚浮的步子走出办公楼，眼前突然冒出来一个姑娘，身穿亮黄色羽绒服，像一朵盛放在寒夜里的迎春花。
“杨老师是吧？”
杨盛海呆呆地点了下头，反问她：“你是？”
“我是晚报的潘洁……”
杨盛海扭头就想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子，亮晶晶的眼眸，脚步挪了下，最终没挪动。
潘洁的声音冻得有点抖，“杨老师，我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你是不是去停车场取车，就三个问题，你边走边说就行。”
杨盛海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他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你戴上。那就边走边说。”
到了停车场，潘洁才采访完了，站在路灯下，她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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