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
陆祺翻窗进来的时候,一只脚刚踩上窗台,就看见了她。
宋新好正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头发也有些散,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祺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他原本很生气。
气她在走廊,一眼都不看自己;气她明明知道回到白塔要遭遇什么,要被审讯、被清洗,却一个字都没跟他说;气她演得那么像,审讯时说出“诱惑”两个字的时候嘴角还会翘起来,好像他真的只是她随手利用的一颗棋子。
他明明是怀着满腔的怒火过来找她,但看到她现在这幅模样,那些怒气微妙地转移了成了另一种火气。
他只好沉默着走上前,弯腰,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把手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宋新好。”他叫她名字,声音闷闷的。
“嗯。”
“你骗我。”
“……嗯。”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没说话,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手指攥住他衣襟。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走廊里你都不看我一眼,我以为你真的……”
他没说下去。
宋新好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颊边那道旧伤疤。
“我看了,”她声音很轻,“我一直在看。”
陆祺呼吸一滞。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鼻尖碰着鼻尖,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动。
然后他吻了下去。
很轻,很慢,她的嘴唇有些凉,他一点一点地吻过去,用唇瓣摩挲着她的,直到那些凉意被温热覆盖。
宋新好闭上眼睛,手指从他衣襟滑上去,环住他的脖颈。
过了很久,陆祺才松开她。
他深吸一口气,退开半步。
“你还能走吗?”
宋新好:“……什么?”
“离开这里,让它带你先走,我去找郁胥,找到之后跟你会合。”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灰狼放了出来。银灰色的巨狼安静地蹲坐在房间角落,琥珀色的眼瞳在暗处发着光,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扫了一下。
宋新好看着灰狼,又看向陆祺,眉心微蹙。
“你去找郁胥?他又不认识你,怎么可能跟你走?”
郁胥和宋新好是白塔里最出名的向导搭档,配合了好几年,谁都拆不开那种。
陆祺没提自己打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只是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抬。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反正我有办法。”
他把话题岔开,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引她跨上灰狼的背,“你别管了。”
宋新好坐稳之后,他又绕到侧面,把她的手拉到灰狼脖颈的鬃毛里,让她抓紧。
“抓稳,不要怕弄疼它。”
灰狼配合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宋新好轻轻“嗯”了一声。
陆祺退开一步,伸手拍了拍灰狼的脖颈。
“走吧。”
灰狼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掠过荒原。宋新好不自觉地伏低身体,她的手指陷在灰狼颈侧厚厚的鬃毛里,能感觉到肌肉在掌心下流畅地起伏伸缩。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灰狼的体温透过皮毛传上来,暖融融的,让她想起那天晚上陆祺拢住她的那只手。
还不到一个小时,营地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帐篷之间燃着一小堆篝火,橘色的光在暗夜里格外醒目。
守夜的人是赵可云。
她正坐在火边,抱着膝盖打盹,听见脚步声,她整个人弹了起来,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看清是宋新好从灰狼背上滑下来,她先是一愣,然后脸色一变,几乎跳起来:
“宋新好!你受伤了?!”
赵可云小跑过来,伸手就要去撩她的裤脚,声音里带着急切的颤音,“你受伤了?怎么骑着队长的狼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伤。”
宋新好被她摸得有点痒,弯腰拉住赵可云的手腕把她拽起来,“我没受伤。”
赵可云抬起头,借着火光仔细打量她。制服上确实没有血迹,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好。她眉头马上又皱起来:
“那陆祺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他是不是受伤了?不然怎么会让你一个人——”
“他也没受伤,只是去找一个人,落在后面,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的。”
赵可云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宋新好坦然地看着她。终于,赵可云的肩膀松了下来,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那……那块石头的事,解决了吗?”
宋新好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在禁区深处看到的景象。
那些泪石,是白塔从哨兵和向导身上剥离的记忆。痛苦、悲伤、恐惧、愤怒,所有被清洗掉的情绪,全都流进了那片土地,凝结成了石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赵可云。
那些石头不是什么天赐的宝物,而是同类的伤口结成的痂。
它们能让人“听到声音”,也只是因为那些残留在石头里的、零碎的情绪碎片,恰好与某个人的精神产生了共振。
这并不意味着觉醒,也不意味着天赋。
“我们还在想办法。”
她换了个话头:“可云,你知道向导除了精神梳理,还有不同的能力吗?”
赵可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宋新好在篝火边坐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余烬,暗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向导的能力是有倾向的。就像哨兵有擅长攻击和擅长防御的区别一样。比如我的白猫,它的能力是降低存在感,可以让污染物忽视我们,对精神攻击也有同样的效果。”
赵可云听得认真,在她对面坐下来。
“还有一种向导,能力是净化。白塔里能做到这一点的向导很少。我认识一个,他叫郁胥。”
赵可云反应过来:
“所以陆祺去找的人,就是郁胥?”
宋新好点了点头。
……
天边泛起灰白时,摩托车的引擎声撕开了禁区边缘的寂静。
宋新好抬起头,篝火已经燃得只剩暗红余烬。赵可云枕着她的膝盖睡着了,睫毛轻轻颤着,不知在做什么梦。她小心地托着赵可云的后脑,把人放平在垫子上,站起身。
一道车灯从雾气里冲出来,摩托车在离她十几米的位置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陆祺跨下车,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肘弯里。他脸上蹭了一道灰,衣领翻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精神很好,眼睛也明亮。
后座的郁胥就没那么体面了。
他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车把才勉强站稳。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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