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十,明德学宫张贴告示,宣布了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九月初五,秋猎第二日,明德学宫的学子可自愿报名,择优随行参加。
人数定额,男女学子各三人。
不少人都呼出了一口气,陆祺心里也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是多方转圜后的结果。
学宫里支持和不支持文心班的夫子,朝堂上蠢蠢欲动的保守派和以姑姑为首的革新派,几方角力,最后才撕出这么不偏不倚的名额。
也幸好他们提早知道,否则从现在开始挑人、组队、训练,能练出什么效果全得看天意。
这半个月来,她们的箭术都有了不小进步。在后山,赵可云甚至射中过两次野鸡,都被他们捡来烤着吃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更要多加实战。
陆祺这么想着,转身离开告示榜前,却被冯雨泽拍了拍肩膀。
“诶,陆祺,你要不要报名试试?”
冯雨泽撺掇陆祺报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但谁也没料到,他竟在比试时输给了赵元化。
胜败输赢乃兵家常事。
陆祺只能这么安慰冯雨泽。
赵元化此人,与赵可云是龙凤胎,但两人长相并不相像,性子也大相径庭——赵可云怯懦温顺,她这个哥哥却自信张扬。
此刻得了名额,就在向周围人拱手,
“侥幸侥幸。”
嘴上说的是侥幸,实际上谁都能看出来其洋洋自得。
于是,陆祺、赵元化、郁胥三人作为明德学宫的代表,与文心班一同参加秋猎。
九月初五。
围场在京郊西山,旌旗猎猎,遮天蔽日。
高台上设了御座,皇帝今年不过八岁,坐在御座上打了个哈欠;太后坐在帘后,只露出一截绣着凤纹的袍角。
群臣分列两侧,官袍按品级铺开一片靛蓝绯红。
陆祺站在学宫队列中,远远看见姑姑立在太后身侧,而他爹站在武官队列前,目光扫过来时,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陆祺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另一边。
宋新好今日穿的是一身火红色窄袖胡服,腰间用玄色革带束得利落,长发高束成马尾,只别了一支素银簪。
这是谢妙意特地在锦绣坊里给她们三人订做的,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
她平日甚少穿这样鲜亮的衣裳。
此刻,晨光落在火红的衣服上,将她的眉眼衬出几分罕见的明艳,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枝红梅。
陆祺看了一瞬,飞快地移开目光,转头看见郁胥站在不远处,眼神也落在那个方向。
陆祺咬了咬后槽牙。
郁胥今天已经不止一次往那边瞄了,这人平日端方持重目不斜视,今天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
“陆公子牙疼?”赵元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祺硬邦邦地回答:“没有。”
宋新好并不知道他们的一番心思。
她正低头检查箭囊里每一支箭的尾羽,确认没有歪斜、没有松脱;又翻看弓弦与弓臂的接口,用手指慢慢摸过,看有没有细小的裂纹。
张庭芳在旁边整理自己的箭囊,皱着眉把箭一支一支地抽出来看过又放回去。赵可云轻声说了句“我这边好了”。
宋新好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还算镇定。
她的目光又转向张庭芳,张庭芳也正抬头望她,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的护腕呢?”宋新好问。
张庭芳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手腕,
“……忘了。”
宋新好没说什么,从随身的袋子里摸出那副护腕,正要递给她时,却又犹豫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把自己手腕上这对新的解下来,递给张庭芳,自己则又绑上了那副陆祺送的。
宋新好转了转手腕,觉得还是这个旧的比较舒服。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冯胜牵着三匹矮脚马走过来,马背上鞍韂鲜明,鬃毛梳得齐整。
他扫了三人一眼,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好!真精神!不怕,就当是来玩玩!”
话音未落,场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礼官走到高台前,展开黄帛,朗声宣读秋猎规则,包括划定围猎范围、禁止越界、猎物计分之类,宋新好已经听陆祺说过许多遍,却还是又认真地听了一遍。
随着又一声号角,她翻身上马,踩镫的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腰背挺直,姿势也稳当,火红的衣摆在晨风里微微一扬,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秋猎正式开始。
一刻钟后。
号角声的余韵还在山谷间回荡,宋新好一行人策马进入密林。
三人按照事先商定的队形,张庭芳打头,赵可云居中,宋新好押后,三人保持着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挤在一起受了惊。
林子很安静。
宋新好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眉心微微拧起。
“怎么了?”
赵可云察觉到她停了,回过头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寂静。
“可云——!”
张庭芳的声音。
宋新好猛地转头,只见张庭芳从马背上扑出去,整个人撞在赵可云身上。两个人都摔下了马,滚进灌木丛里。
一支白羽箭钉在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宋新好顾不得追查,连忙下马,
“有没有受伤?”
赵可云脸色煞白,但身上没什么伤,朝宋新好摇了摇头。
而张庭芳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间渗出一线殷红。
宋新好拨开她的手,一道两寸长口子,从颧骨斜斜划向耳际。
还好,不深。
宋新好松了口气,从腰间扯出一条干净帕子,叠了两折,给她按在伤口上。
张庭芳疼得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赵可云你傻吗?箭来了不知道躲?”
赵可云跪在旁边,眼眶通红,伸手想帮忙又不敢碰,声音带着哭腔:
“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张庭芳凶巴巴地瞪她,“破点皮算什么。”
她自己按住帕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宋新好见她没有大碍,抓起那只箭看了看,却看不出端倪。
箭羽是寻常的灰白色,非要说的话,看起来还挺精致。
更奇怪了。
“不能往里走了,”宋新好摇头,“我们还不知招惹上了谁,树林里面太危险。”
张庭芳:“那怎么办?”
宋新好思索一阵,屈起手指敲了敲旁边的大树。
“就这吧,我们先布个陷阱。你们做绊绳,弄两处,记得在旁边的树上做记号,我去探查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能撵过来的动物。”
说完,她自己紧了紧护腕,又翻身上马,朝密林中走去。
张庭芳在身后喊她:“你一个人?”
宋新好在马上没回头,“嗯,去去就回。”
“……”
张庭芳捂着脸上的帕子,没好气地说:
“别哭丧着脸,破点皮而已。”
因着张庭芳受了伤,赵可云自觉地把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张庭芳嘴也不闲着,嘟囔着“这样、这样、再这样”,像是在教赵可云,又像是在虚空指点不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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