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铮玉身姿如松,纹丝不动,直直迎上对方调戏的眼神。
与小孔雀那秋水似的桃花眼不同。
他的双目冷硬、凶戾、淡漠、不容亲近,平日看人便是上三白的绝情模样,云宝宴身量比他矮,他垂眸瞧他,显得更倨傲讥讽。
……嚯!
云宝宴呆了一呆,睫羽闪动,像只嗲了毛的猫。
这么凶!
无怪乎弟子们除了正事以外都不找他。
要是换作旁人,一定会顺着云小少主的话,附和几句“哈哈哈师弟真幽默”“师兄这不就笑了嘛”。
就他不理自己……
难不成无情道现在都不让人笑了么?
“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他不甘。
墨铮玉问:“说什么?”
“……”
云宝宴秀眉拧起,倍感受挫,丝毫未察觉男人悄悄握紧佩剑的小动作,也未曾瞧见他暗自吞咽一下的喉结。
视线平齐,倒是精准看见他微微干裂的唇。
小孔雀立刻得意地变出一个精致螺钿小盒,递去:
“师兄,用我的吧。”
“这是山下的桃花蜜口脂,擦到唇上,润润凉凉的可舒服啦!”
电光火石间,墨铮玉面色忽沉,咬牙隐忍:“云公子自重。”
云宝宴懵懵望着他负气离开的高挑背影,手里还呆呆擎着螺钿小盒。
“啥意思?”
怪人!
雁夫人心思敏锐,似是看出什么,柔声:“宴儿,你铮玉师兄很累,不要闹他。”
主位上的云怀瑾脑仁嗡嗡作响,眉宇间有道深深沟壑,是这些年批评顽劣的独子,皱眉皱出来的。
“我问你,你手腕上那对金钏去哪了?”
云宝宴骄傲抬起下巴,将仗义救人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他这么好,爹肯定不罚他。
不料他爹深呼吸几下,才开口:“呵,不料散财童子不在神界,竟是在我家!我云怀瑾干脆别做剑仙,洗手去下界卖桃子,多赚点孔方君,给我鹤云门唯一的吞金兽拿挥霍去好了!”
面若粉琢的小公子把玩着颈间的长命锁,闻言一顿。
“爹,真的吗!”
“我们门派除了妙妙还有其他灵兽!?”云宝宴一迭声地问,“吞金兽在哪?散财童子当真来了吗!”
云怀瑾:“……”
“啊呀。”雁夫人嗔怪看他一眼。
师兄师姐“扑哧”一声笑出来,赶忙低咳,板起脸。
修仙之故,掌门夫妻气韵绝尘,很是年轻。
但他爹一头华发,据说是年少修炼失误导致。年幼的小宴团子就趴在父亲怀里,神情向往,说他长大也要走火入魔一次,把脑袋变得如虹霓一般五颜六色,那才好看。
从那天起,掌教真人发现这个儿子不一般。
是个疯猴、泼猴、臭美猴。
这辈子要是没个人时刻陪在身边管束,怕是要出乱子。
片晌,云宝宴领了打扫御书阁七日的惩罚,蔫蔫走出议事殿。
“嗷?”
殿内,依稀传来大师兄枕清风的劝慰声:“师父,宴师弟还小,您别太生气。”
“如今身处人魔交锋的乱世,师弟这样至情至性、侠肝义胆的小英雄,反倒能给予百姓安抚。”
云宝宴眸底动容,还是大师兄最懂他了!
紧跟着,枕清风憨憨一笑。
“天赋佳者,就跟我村里最会种地的庄稼汉似的,荒地都能种出金疙瘩!”
“只不过现阶段小师弟是扔金疙瘩的那个人。”
云宝宴:“……”
-
次日,云宝宴左手握书帚,右手捏细布,还专门系上了襻膊,防止弄脏他流光溢彩的袖子。臭着一张俏脸,溜达进了御书阁。
此地楼高五层,飞檐连云,书海无边。
他一人打扫,也不知七日能否做完。
不料转了一大圈,处处整洁如新,竟是无甚值得擦洗的。
云宝宴茫然。
前阵子听财库长老说,蓬莱仙境在售卖一种扫地木傀儡,只不过价格高昂,宗门一直人力打扫,尚未购入。
这又是怎一回事?
他踱回一楼。
这里是供弟子们阅书的场所,沿着雕花窗棂,排布了一张张灵楠木长案,案边相对摆放木椅。
真是冤家何处不相逢。
空旷无人的一楼,唯有墨铮玉在看书,冷冽端方,极为专注,时不时提笔记录。
他手边唯有一杯淡茶。
……真无趣。
云宝宴看书时若没有杏仁豆腐、水晶冻和核桃酥相佐,宁愿不看。
计上心来,他猫儿似的抿起唇。
重新系好襻膊,佯作辛苦,不住抹汗,风风火火往墨铮玉那边去了。
“哎呀,累坏云大侠啦!……师兄你也在,好巧!”
男子略抬寒凉眉眼:“师弟。”
“师兄真用功,难怪我爹成天夸你。”云宝宴说,“你看你的,我随便擦擦窗框就走!”
说着,指尖夹住一颗小虫,悄然藏进抹布。
细细藕臂散发白玉般的光泽,随着擦拭的动作,在墨铮玉身旁晃来晃去,如跳跃的烛火,惹得他无法凝神看书。
……当真是,衣衫不整。
云宝宴心里乐不可支。
这忘忧虫可是他花大价钱买到的宝贝,取名为“骁勇虫虫大将军”。
此虫混入茶水,对方只需饮下一口,便会想起人生最希望成真的美事,不住哈哈狂笑。
上次悄悄给大师兄用了。
枕清风当场笑翻了椅子,满地打滚,嚷嚷麦子熟了,要回家帮爹娘割麦穗,要收得仓满囤流。
戒律长老脸都气黑了。
云宝宴笑得很猖狂,说要去大师兄家蹭饭时嗓门太大,俩人双双受了罚。
小孔雀撅嘴。
余光打量墨铮玉凛然绝俗的侧颜,乍一看还挺有剑侠风范。
装。
接着装!
等下本公子就瞧瞧你笑得前仰后合的丑态!
他抬手,细布不经意往茶杯方向一甩一抖。
墨铮玉也不经意翻书,咯嘣,一道极细微的脆响。
“…………”
云宝宴先是一怔,而后睁圆眼,花容失色。
啊——!!
他的骁勇虫虫大将军,驾鹤了!
成虫饼了!
啊!!!
黑发人送无发人,衣袂翩翩的小美人呆立在案旁,万念俱灰,要哭不哭。
墨铮玉看向他,挑眉:“师弟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若细看,便能发现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云宝宴悲痛于虫虫的忠烈,一时无言。
好啊,还敢说他难看。
明眸微转,秀美容颜浮上一层恳切:“师兄,我想看几本书,你能帮我找找么?”
墨铮玉答应。
甫一走远,簌簌的翻页响动便传来。
云宝宴两眼含泪,为他的大将军收了尸,而后迅速提笔蘸墨,在墨铮玉专属的小册子上勾勾画画起来。
他要在不同的册页画满春.宫.图,为他的小虫报仇!
黑心怪墨鱼师兄是吧?
修无情道是吧?
他偏要破他戒律清规!
人世苦痛果真是灵感之源,云宝宴仿佛手持马良神笔,龙飞凤舞,几欲超脱。
愤愤的小眼神逐渐变作嚣张与快慰。
他都能想象到墨铮玉冷不防翻到淫.画的场景了。
一定会板着那张冷脸,沉眉怒目,面红耳赤。
云宝宴还给脑补的画面配音,咬着舌头:“略!敢脏污本仙君的眼睛,道心已毁,不活啦!”
“师弟?”墨铮玉远远走来。
“……!”云宝宴不料他这么快回来,一屁股坐回去,心如擂鼓,绽开甜笑,“好快啊师兄,多谢多谢!”
墨铮玉提醒:“无情道心法不适合你,自行修炼,极易走火入魔,这可不是小事。”
“我就随便看看。”粉腮微红,额角薄雾涔涔,神色惊恼。
墨铮玉不由多看两眼:“病了?”
云宝宴忙说:“许是洒扫太累,手都抖了。”
墨铮玉鼻腔发出声冷嗤,不懂他昨夜当值的御书阁又何可扫。
眼见他要翻册子,小孔雀赶紧阻止:“且慢!”
一时心虚,忘记先逃跑了!
“怎么?”
“我、我突然想起,这次下山收到不少百姓赠予的蔬果。”说着从锦囊中变出几个新鲜水果,“师兄和我一起吃罢。”
声撼山河的“云郎”犹在耳边。
好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子!墨铮玉脸色微妙,幽幽盯着他,不说话。
看什么……
难道被识破了?
云宝宴惊疑不定,剥开芭蕉嫩黄外皮,吃得心不在焉,朱唇微张,能瞧见口腔中一点湿润小舌。
第一下竟没对准。
软糯香甜的果肉戳到了白净的脸颊。
他轻呼一声,颊边腻着些发白的果泥。
不由抬眼去瞪墨铮玉,眼尾微翘的桃花眼暗含恼恨。
都怪他,看什么看!
对方像中邪似的,腾地起身背过去,木椅发出吱呀刺耳声响,云宝宴吓了一跳:“唔?”
“吃东西也没个正形,吞吞吐吐。”
背过身的墨铮玉撂下这句,捞起书本,近乎跑一般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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