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乃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积累,底蕴深厚,从会客的花厅便可窥得一二——博古架营造出错落有致的空间,椅榻屏架的布置讲究细节,绝不会给人堆砌之感,花瓶、香炉、挂画更是妥帖,此间主人过着文雅闲适的生活。
崔文孺早晨去大报恩寺上香,之后与三两好友作画品茶,送客已是黄昏,此时独赏君子兰,有种异常的静谧。他喜欢这个时刻。
君子兰挺拔如剑,生机勃勃。
忽闻下人来报,邝徽病逝。
崔文孺胸中有数,邝徽病入膏肓,一口气吊着,如今遂了夙愿,也算喜丧。他提起洒水壶给君子兰浇水,自言自语道:“邝正音乃音律大家,明天当去送她一程。”
崔文孺放下水壶,心仍不定,乱乱地跳。
“大报恩寺夜间放焰火超度众生,极有功德,怎不看看去?”他这样说着,令人备轿。
轿夫稳稳地走在石板路上,过了桥,停在岸边,招来一艘乌篷船。寺庙的暮鼓从远方传来,想是报恩寺的法会落幕了。
崔文孺伫立船头,望穿秋水,蹙损眉山,河水慢,天地也太慢。岸上忽传叫喊,陆凭之身着锦衣,腰佩长剑,扎眼得很。
船夫驶到岸边,陆凭之跳上小船,笑道:“我刚从大报恩寺出来,慧海禅师佛法精深,果真不俗。”
大报恩寺的讲经分为僧讲和俗讲,俗讲面向普罗大众,僧讲重在义理研习和辩经论道,听众多是僧侣和士大夫。陆凭之去的是庄严肃穆的僧讲,耳朵里听的俱是三藏和经典。
崔文孺调侃道:“你是去听佛法,还是去看佛陀?”
陆凭之没听几句,也没看几眼,心里挂着绿绮楼,他干笑道:“少川醒酒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崔文孺就忍不住摇头叹气:“还在做春秋大梦呢,如此放纵,怎堪大任。”昨天胡不喜园发生的闹剧,燕鱼都和他禀报了。
陆凭之眉飞色舞:“你们做大哥的都能堪大任,我们做小弟的,自然担些风花雪月的小任就行!”
“元直兄快回来了吧,到时你的日子就难过了。”崔文孺笑道。
陆凭之愁眉苦脸:“要不我去求个护身符?”
二人在水上欣赏繁华的夜景,说来也怪,这河水看着慢,崔文孺心念电转,竟也不知不觉驶入喧嚣之中。杨柳依依,秦淮涨腻,灯火星星点点,沽酒声不绝于耳。
陆凭之的满腔心事越发拥挤:“文孺兄,我心里头堵得慌。”
崔文孺侧目,做出不解的神情。
“去了报恩寺便后悔没去绿绮楼,伤了人才恨自己口无遮拦。烦死了!我一想到他就烦!”
陆凭之掏出荷包里的碎银打水漂,银锭子撞到别人家的船舷,他便随手撒出去一把,鸽子喂食一样,引得船公们争相抢夺。
“公子好相貌好风采好心肠!”
“祝公子连中三元,金榜题名!”
船公们还想讨两个赏钱,却被健壮的仆人喝退。
“说说吧,张子骥怎么惹你了?”崔文孺不紧不慢。
陆凭之拧着个眉毛:“都是年少相识,你和张子骥朋友相称,我和他却相见两厌。当年乡试他遭人算计,我真想笑话他!”
延嘉十年八月初九寅时,考生点名搜检,依号入闱。肃静的气氛中,变故突生,一帮不知打哪来的戏子在贡院外叫嚷:张武陵的父母是逃出戏班的优伶,专演《孽海记》的一僧一尼,没资格参加考试!
兵卒迅速驱赶了闹事的戏子,但风声还是传进了考场。时机卡得非常巧妙,张武陵根本没有间隙辩解,人群中维护他的、质疑他的、和搅混水的骂成一团。
沈琼宇低声对张武陵说:“别分心。”
陈梦因神情冷峻:“恐难善了。”
果然,主考官不敢承担失察之责,令场官将张武陵“请出”队伍。
陆凭之扯住他的袖子:“我说你迟早栽个大跟头,果真应验了。我倒要去理论一番,无稽之谈有何凭证?你就在门口等我,不准走!”
场官横眉怒目,跟气鼓鼓的陆凭之对峙,张武陵摇头道:“抡元取士不容疏忽,此事已成定局,不必为我涉险。你快些进去吧,小心耽误时辰。”
陆凭之第一次离张武陵这么近,近得可以听到他声音中微微的叹息,他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松开手。
十九岁的张武陵做不到萧然物外,然而他不得不克制情绪,朝众人拱手说道:“祝各位蟾宫折桂。”话罢,转身而去。
“子骥兄留步!”
“当中定有误会!”
张武陵没有回头,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乡试之后,官府找到散播谣言的戏班子,审问之下,却道是收到黑信和银两,指使他们在乡试那天诬陷张武陵。信件烧掉了,也没有目击者,幕后黑手藏得很深,撇得很干净,便成悬案一件。
张武陵澄清了污名,却从此做了道观里的修士。
“文孺兄别笑话我,其实我很想跟他一块走,我胸无大志,就是去凑数的。”陆凭之茫然自失,“他是归隐了,不在我面前碍眼,但我好像也没多高兴。”
崔文孺掩在衣袖下的手青筋暴突:“这就是你的烦心事?”
“可能是吧。”陆凭之不确定,他看着自己的掌心说,“张子骥应该和天下英才争那状元之位,他应该在金銮殿上,翰林院里,他可以施展抱负,他会是好官,或许史书上有他一个位置……我不应该放手。”
焰火升空,点燃夜晚,河上游客纷纷抬头望天,无数翘首的人群中,雪青色的人影俯视水中月。他浑然不知,自己落入桥下有心人的眼底,迈着醉步,跌跌撞撞。
“张子骥……他不是在绿绮楼么?”陆凭之催促船公跟上,可水上船只多如牛毛,一时间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脱身,沿着张武陵离开的方向顺流而下,喧嚣声渐绝于耳,风起于山阴,河面上雾气漫延。
船公后背冷飕飕的:“二位相公,哪有痴人会在这种地方?”
话音刚落,过了桥洞,便见一叶轻盈小舟,舟上罗敷垂钓,紫灰轻衫飘飘,好似神人天衣,将乘风归去。而张武陵浑身湿透,靠在船舷,墨黑的长发与江水相连。
船公结结巴巴,瞪大眼睛,村子里唱大戏唱过什么烂柯人黄粱饭,他怀疑自己也误入仙境,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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