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连自心在旁,飞雪乖顺地走出西角门,角门外是条幽静小巷。
时值暮春,马蹄轻落,在青石板上踩出旋绕的清音。
途中,飞雪没有回头看水镜一眼,头微微低垂,估计在埋怨连自心打下的巴掌。
能懂人语,也懂得识时务,飞雪无疑是匹聪明的骏马,且远超于常马。
这就意味着,要想驯服、得到它,得用同等或是更多的气力来谋取。
飞雪的主人,此时默然不语,狭长美目平视前方,嘴角依稀可见一丝弧度。
谁都想不到外表如此恬静的人,在半炷香前毫不犹豫甩了自己的爱骑一巴掌。
水镜表示,一匹马有一匹马的拴法。
这时,飞雪脚下一停,它头在墙边垂下,嗅了嗅缝隙中长出来的杂草,自顾自吃了起来。
水镜翻身下马,一落地,原本低头的飞雪立马抬起脖子,装作不经意地看着连自心。
水镜噗嗤笑出声:“好聪明,怕不是成精了?”
连自心失笑,“水娘子见笑,飞雪被某纵容惯了,吃软不吃硬。它这般懒散许是因为今日的斥责,伤心闹脾气了。”
水镜轻轻倚在飞雪身上,毫无介意之色,“它通人言、辨喜恶,已有灵性,自然有恃宠而骄的底气,这样的马,千载难求,不知郎君是何处得来,又是如何使它归顺的?”
连自心牵起缰绳,“飞雪是我父亲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那时候,还只有半人高。”他的手抚过飞雪额间,指尖轻轻触在它雪白羽睫上,“小时候就是匹野马,争驰好斗,但因幼小,力气总归大不到哪里去,即便是某这般不会武功的,也可拿住它。”
水镜:“可如今飞雪养得骠悍强壮,非常人能制住,若是再遇飞雪耍脾气,一个巴掌不管用,郎君有什么妙招呢?”
连自心微微一笑,“娘子莫不是忘了?驯服它,它便会听从于你。”他抬高手臂,把手里的缰绳松开,低眉道:“回去吧。”一旁的飞雪抖动身体,撇开倚着它的水镜,缓步地朝角门走去。
“驭马之精髓,不在以力取胜,力气的压制可让它短暂地屈服,却不是心甘情愿的。
“飞雪是某自小养大的,它对幼时喂养它的人格外亲近,马之于孩童并无差别,若亲近的长辈对它冷脸斥责,它便会心中懵懂,接着心生疑虑、惧意,开始看人眼色。
“水娘子若要它听话,攻心乃是首选,且是比马鞭管用百倍的上策。”
看飞雪自觉进马厩的样儿,水镜知道连自心的攻心计已有大成。
对付通人性的马,果然得用世上最难以抵抗的计策,感化它,借此消磨它的意志,击垮它的抵御,从而使它从心到身臣服。
水镜心想:“能达到这种境界,马味少了,人味却多了,不仅恃宠而骄,还会看人下菜碟!”
想起方才飞雪抖如筛糠的躯体,她不禁感到佩服,抖得克制又不失力,目的就是把水镜震开,三分凉薄中带着七分不屑,就差把“不欢迎”“不喜欢”说出来了。
她后知后觉发现这一真相,捧心道:“一点都不听话,还是那头驴可爱。”
连自心看水镜摆出夸张的心碎模样,笑着摇头,“水娘子若喜欢,便将它送你了。”
“送我……真的?!”水镜一听这话,收起脸上的故作伤感,心中既惊且喜,又疑又忧,“可是,驴养了那么久,吃得也不差,肯定废了不少钱……而且,我看郎君宅子里,就养了一头驴,送我会不会不好啊?况且,习惯膏粱,怎么能忍受糟糠?”
两人边聊边进角门,连自心面色不变,“娘子不是打算留在宅中做工么?驴也可如从前一般,留下喂养。”
水镜“咦”了声,“郎君同意我留下啦?”看那小哥为难的模样,水镜以为此事告吹了,没想到连自心会亲自应下。
“自然,水娘子能知马喜乐,心思细腻,做养花摘叶的活儿,最合适不过。”
水镜被夸得飘飘然,她轻咳一声,“也没有多细心,只是眼睛能看到那些一般的、寻常的细微之事。郎君放心,我定会守护好院中的花儿,不,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在我羽翼之下,绝不容许受到半分威胁!”
水镜拍着胸脯保证,看连自心时的眼神极为诚挚。
连自心扣住栏杆的门,没有对水镜取巧的话置评一番,反而一笑而过,“我相信水娘子的本事,不过,另有几桩事,在下心中不解,拿不定主意,望娘子解答。”
水镜客气道:“郎君请讲。”
“记得娘子说过,因病暂居医馆,如今娘子来府上做工,还打算回医馆吗?”
水镜被问得一愣,“回。”
不回医馆住在哪?连宅?不不不,她可是听阿乔说,这宅子曾经是个鬼宅。
宅子的上一任主人停妻再娶后,宅中祸事连连,先是宅中听见女人夜夜啼哭,时隐时现找不着源头,再是府上小厮摔断了腿,过了两年,宅子主人突发恶疾死了,只有他妻独活。宅子像是被人诅咒,短短两年,家破人亡,妻见宅子诡异万分,便回了娘家寡居。
空置的宅子多年没有找到买主,哪怕里面贴无数王母画像,放无数王母神像,也驱散不了宅子上空的鬼气,可鬼气怎可用肉眼瞧见?是菱州人口耳相传,说住这宅子减寿害命,定是宅里有阴魂怨气。
谁还敢来?
直到两年前,连自心,眼前这位连郎君,来菱州做生意,觉得菱州人杰地灵,菱州的玉山更是物华天宝,灵气充沛;这玉山镇上的空宅更是不用说,清寂雅致,是绝妙的风水宝地,于是大手一挥,爽快买下别人眼中的赔钱货。
起初,常有周围邻居围上来凑热闹,有的劝连自心莫要被骗,这地儿邪门,快些离开;也有人佩服他胆识过人,买下凶宅不嫌晦气;同样,有人暗中看戏,想瞧瞧鬼神是否会重临,再现多年前的灾祸。
连自心毫无惧意,甚至笑问是否有人愿来做工,会给重酬。众人纷纷摆手摇头,大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气概。
连自心张贴告示,只有零星几人来。阿乔家中清贫,父母早亡,她爷爷见连自心给的工钱多,就带她来了宅里,一住就是两年。
两年,众人心里不忍的、期待的、反复咀嚼成笑料的事情,统统没有发生。
其实,在连自心买下宅子的第二个月,有人见宅中安好,开始眼馋连宅给报酬,便旁敲侧击打听什么时候招工,可惜连自心招了几人后,再无招人的念头,此事暂且不提。
镇上人对于宅子的忌讳,大半消磨在年岁中,如今外人能看到的,是连宅钱多活还少,可对于住了三天的水镜来说,宅子既空且大,这块风水宝地,没有一点人烟气。
水镜知道占了连自心的窝,向来厚脸皮的她顶着疼痛挪窝,搬到一旁的厢房去了。
内院只收拾了两间房,只有两屋烛火,阿乔不愿搬来,她总不能找连自心秉烛长谈吧?毫无夸张地说,一到晚上,屋里阴风阵阵,虽说她上山采药碰上野坟是常有之事,可那是大白天啊!
要住府上,水镜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她斟酌着开口:“来府上做工,必须住下?”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娘子可知,连宅到医馆,要耗多长时间?”
水镜一早便和阿乔打听过了,医馆到连宅,脚程需半个时辰,镇上有很多小巷子,走小路则快些。她想进连宅做工,一方面是因为工钱多,一方面是她疑心病太重,总觉得连自心哪里怪怪的,如果她离开连宅,便没有机会和他套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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