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由昏黄沉入墨蓝，一弯冷月悄然爬上树梢，洒下清辉。月亮逐渐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的光驱散黑暗。
一名黑甲兵跑到李持衡面前丈余处，单膝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一袭玄色五爪龙纹大氅，上面还放置着一枚玉佛。
“殿下！属下们在半山腰一处灌木丛里，找到些东西。”
李持衡瞳孔骤缩，抢步上前，劈手夺过。大氅的领口和肩部沾染着斑驳的血迹，还被刮破了几道口子，她从不离身的玉佛上也沾着暗红。
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浑身都凉透了。她那样胆小娇气，这么冷的天，受了伤，流了血，独自一人，身上连件御寒的衣物都没有，她该有多害怕多绝望？他却让她独自煎熬了一夜都没有找到她。
“带孤过去！”
李持衡抬腿就往山坡上走，谢允大惊失色，快步上前，跪在李持衡身前拦住他。
“殿下三思！您不能上去！”
李持衡脚步未停，绕过他往前而去，谢允连连跪行几步，再次拦住李持衡。李持衡垂眸看他，眼神冰冷得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谢允叩首疾声道：“殿下，时辰已到，您该起身前往太庙了。宗室亲王、文武百官俱已在太庙等候多时，谒庙大典关乎国体，不容有失！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李持衡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荆棘遍布的蓟阳坡。
谢允深吸一口气，保证道：“殿下，臣已按您的吩咐，又紧急调遣了三营精锐，共计三千人，加入搜寻。今日，臣定将这蓟阳坡翻个底朝天，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请殿下移驾太庙，主持大典！”
山间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动李持衡额角散落的发丝，他看着掌心玉佛，沉默良久，闭了闭眼。
“等谒庙大典结束，孤希望，可以看到谢侧妃，完好无损地，站在孤的面前。”
谢允重重抱拳，沉声应道：“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皇帝突发急症回宫静养，太子代为主持谒庙大典、饮福受胙，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皇帝，怕是做到头了，改朝换代近在眼前。
在场的宗室和百官看着太子威仪沉稳的焚香、献酒、诵读祭文，只等太子回宫，恐怕就不是回东宫丽正殿，而是要直接入主大明宫紫宸殿了。
谒庙大典一结束，李持衡匆忙赶回蓟阳坡。
天色近黄昏，层林尽染。
李持衡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整片山坡，没有看到他期盼的身影，黑甲兵依然在忙碌搜寻，他眼中怒火腾起。
“人呢！”
谢允心头剧震，立刻单膝跪地，硬着头皮禀报：“启禀殿下，末将已命人将蓟阳坡仔仔细细、篦梳式地翻查了整整三遍。可……臣有负殿下所托，未发现侧妃娘娘的踪迹……”
“有她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人！人呢！”
李持衡声音扭曲，一脚将谢允踹翻在地。
“孤的女人呢？你谢允是做什么吃的！废物！饭桶！”
太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谢允追随他多年，从未见过他直接对重臣动手，当即伏低身体，连连叩首告罪。
“殿下息怒！末将无能！末将该死！请殿下重责！”
就在这时，京畿大营副指挥使匆匆跑来，看见太子盛怒的脸也是一愣，不敢耽搁，跪地禀报：“殿下，五皇子在往南三十里的一处农庄被我们的人抓获，已被押解至蓟阳坡。您可要一见？”
李持衡满腔怒火和悔恨正无处发泄，闻言缓缓勾起唇角，令人不寒而栗。
“好啊。”
很快，五皇子便被带到李持衡面前，黑甲兵用力一按，五皇子被迫跪在地上。他衣衫褴褛、满面尘灰，活脱脱一个逃难的庄稼汉，哪里还有半分皇子的尊贵模样。
李持衡居高临下，如看垃圾般扫过五皇子全身，语调平静，字字如刀。
“五弟，身为皇子，仪容仪态，皆应有度。怎可如此不顾体统，狼狈不堪？”
五皇子自知已是穷途末路，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逃命嘛，皇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哪还顾得上讲究那许多？”
他看过周围漫山遍野的黑甲兵，提高音量，挑衅道：“倒是皇兄您，忙活什么呢？此刻……不是应该回宫，准备黄袍加身，登基为帝了吗？”
这话实在大胆至极，直接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周围的将领士兵们无不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李持衡冷冷一笑：“你倒是比孤还心急。你且宽心，你生前，是见不到了。”
五皇子早料到这个结果，耸了耸肩：“那倒是……真遗憾啊。”
李持衡不想再跟他废话，浪费时间，挥了挥手。
“拖下去，打断双腿。”
说完，抬腿往山坡上走。
五皇子忽然喊住他：“皇兄！等等！咱们好歹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临了了，谈谈心？”
李持衡脚步微顿，侧头冷冷看他。
五皇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慢悠悠开口：“皇兄，臣弟听说……谢侧妃丢了？您老人家带着这么多人，找了整整一天一夜，还没找到？”
李持衡拳头攥紧，咯咯作响，脖颈青筋突突直跳。
五皇子知道戳中了他的痛处，心中一股快意，故作关切道：“臣弟倒是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他也没想听李持衡的回答，自顾自分析道：“皇兄您想啊，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如果人真在这片山坡上，无论是摔成了一滩烂泥，还是摔残了缺胳膊少腿动弹不得。凭您这掘地三尺的搜法，也早就该找齐了拼成人形了，对吧？既然没找到……”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李持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抛出结论：“那想来……多半是被人给捡走了吧？”
不在此处了吗？李持衡心下一沉。
五皇子笑容愈发下流，充满恶意：“啊……说起来，嫂嫂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身姿窈窕，我见犹怜啊……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若被些不知底细的人捡了去……您说，能干嘛呢？”
“皇兄，依臣弟看啊，您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挖地，不如派人去周边的秦楼楚馆，烟花柳巷里，好好找上一找？说不定啊，嫂嫂如今……已经成了哪家青楼里，那千人骑、万人压的……”
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压根没看清太子如何拔剑出鞘，就已悍然劈下，随即是利刃切割皮肉的嗤啦声。
只见五皇子的下半张脸，竟被这一剑生生劈开，下嘴唇连同下巴，被整个削了下来，露出后面猩红的牙床和断裂的舌根，鲜血和碎骨溅落在地面。
五皇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抽搐。
“殿下息怒！”
“太子殿下息怒！”
周围跪倒一片，生怕太子的怒火降临到自己头上。
李持衡持剑而立，剑尖兀自滴落鲜血，在他脚边汇聚成一滩暗红。他眼中赤红未退，只剩下骇人的阴鸷和疯狂。
月上中天，蓟阳坡下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内仍是烛火未熄。
帐帘掀起，赵方锐快步走进，单膝跪地：“殿下，有侧妃娘娘的消息了。”
李持衡倏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亮光，立刻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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