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惊渡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眉间略显错愕,反应了几秒,一种滑稽和荒谬感涌上心间。宋惊渡冷冷看着郭凡,眉梢轻抬:“郭主任说的是我表妹吗?”
郭凡嘴半张着,愣住了。
“至于另一个是谁,也属于我的个人隐私。”宋惊渡寒声道,“系里没有权力干涉我正常的校外社交。”
郭凡自知理亏,佯装咳嗽了两声,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我不是干涉,只是好心提醒,你知道学校人多嘴杂,而且你和霁音那位童教授的事情,之前就传得沸沸扬扬,你自己还是要注意一些影响。”
宋惊渡的眼神顿时沉下去。
她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与童书影的伴侣关系,两个人都不会在工作场合主动讨论私生活,宋惊渡不认为同性伴侣属于需要遮掩的污点,郭凡竟然以影响为理由,跑来审视她的私人生活。
“那是我的事,和工作没有关系。”
“惊渡,你未免太天真了。”郭凡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大家嘴上都会说没有关系,实际上呢?评项目,评职称的时候呢?老一辈思想封闭,你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
宋惊渡捏紧手指,压下一口气。
“你想表达什么?”
郭凡顿了顿,“我只是说,这次职称评审没过,也许不完全是能力上的原因。”
宋惊渡听着,忽然从鼻尖溢出一丝冷笑,她站得笔直,视线俯下,轻飘飘睨向郭凡,郭凡接触到她视线中的冷讽,不自在地撇开眼。
“郭副主任说的举报者,就是你自己吧?”
郭凡像吃了个闷炮,面色泛青:“你怎么能这么说!”
“普通同事在校外看见我吃饭,为什么要专门找到你举报?”宋惊渡静静看着他,“而你不去核实事实,第一反应不是询问有没有违反工作纪律,而是评价我的感情生活。郭副主任这套流程,会不会太完整了?”
“我没有举报你。”郭凡的脸皱成麻花,“我只是收到别人的反映。”
“谁?”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
“那就不要再用这种没有事实依据的信息找我谈话。”
宋惊渡盯着他的眼睛,“也不要再以任何形式,对我的私人关系进行窥探、评价或者暗示。今天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出于对工作流程的尊重,下一次如果再有类似情况,我会正式要求系主任出具约谈理由,当然,我也有向学校相关部门反映的权利。”
郭凡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后背直发毛。他知道宋惊渡不好惹,她平日寡言冷淡,不参与办公室里的权力斗争,很多事情疏于计较,但涉及到私人的边界,她的态度却不留余地。
“作为老同学,我这也是好心好意。”
“我不需要。”
宋惊渡丢下一句话,转身往门外走。
郭凡匆忙站起身,扶着桌子叫住她:“惊渡!”
宋惊渡握着门把手,脚步一顿,郭凡接着说:“前两天我在童副校长那里看了一本杂志,里面有篇采访,你可能会感兴趣。”
不等他说完,宋惊渡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像根本不在意他的提醒。
回到办公室,潘以蕾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人拉到休息室,顺手把门关严。
“他说什么了?”
宋惊渡把刚才的事情简单复述几句。
潘以蕾听完,一脸嫌恶:“我明白了。”
“什么?”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吃不上以后开始研究天鹅为什么不选癞蛤蟆,最后得出结论,一定是天鹅的思想有问题。”
宋惊渡忍不住笑了一下。
潘以蕾撕开冷榨柠檬汁,往杯子里挤,接着说道:“他以前不是还找借口约过你几次吗?人啊,一旦自卑起来,就拿那些个陈腔滥调的规矩压别人,你不搭理他,他就觉得你看不起他。”
宋惊渡唇边露出一点淡淡的嘲讽。
她不屑于讨论这个人,便没有多说,返回办公室以后,她坐到桌前批阅了几个学生的作业,不知怎么又想起郭凡提到的那本杂志。
童莘会保留的杂志,多半和童书影的专业有关,郭凡一直很擅长拍领导的马屁,平时巴结着送点东西,或者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符合他的作风。
说不定那本杂志就是他送到童莘那边的。
宋惊渡思忖几秒,打开电脑,在网上搜索了几个关键字。这两年,艺术类的专业刊物大部分已经电子化,宋惊渡手指轻轻滑着鼠标,看到了一串长长的标题。
霁川音乐学院钢琴系副教授,研究生导师,青年钢琴演奏家,中央音大毕业,后面罗列着几项国内外赛事奖项,以及曾经的出国深造的经历和教学成果,这些前缀后面,跟着童书影的名字。
采访的日期很近,就在童书影去京南参加演奏会的那三天。主办方在结束后安排了一次简短的专访,内容围绕演奏、教学,以及青年音乐人才培养展开,占了三分之一的版面,宋惊渡大致向下翻阅。
采访的最后一段,涉及到了一些私人问题。
“童老师长期保持高强度的演奏和教学工作,很好奇您平时如何平衡事业和感情生活呢?”
宋惊渡的目光微微凝固。
童书影的回答白纸黑字,列在屏幕上。
“我对爱情的需求不高,精神世界早被钢琴填满,目前没有爱人,也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希望把更多精力奉献给钢琴和教学事业。”
宋惊渡坐在椅子上,一遍遍看过这句话,屏幕的光映照着她的脸,眼底掠过几分苍白的情绪。
没有爱人。
童书影对外从不承认这段关系,所有采访,公开讲座,同行聚会,只要有类似的问题,她都会用忙于事业,不考虑婚姻一类的说辞敷衍过去。
宋惊渡知道她所在的圈子可能保守,童书影也顾虑母亲的身份和学院的评价,更何况一些永远都站在道德制高点讨论别人私生活的闲人。
可亲眼所见这些字句,心里的感受又难以言明。
她们共同生活多年,签过意定监护协议,一起承担房贷,见过彼此的家人,在彼此生病时整夜照顾,童书影曾经演出失利的那些夜晚,宋惊渡也会陪她坐到天明。
然而在公开的世界里,她不存在。
宋惊渡微微回神,她浑身都僵硬,泛着冷气,向后靠进椅背,关掉了采访页面。
今天是复审截止的最后一天,宋惊渡独自在学校留到了很晚,办公室的老师们陆续下班,跟她打着招呼,天色沉下来,走廊里的感应灯时亮时灭。
宋惊渡把学生的作业批完,安静坐了片刻,打开那份复审申请的文档,她盯着屏幕,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随即关掉文档,拖进了回收站。
电脑询问是否要删除文档,她点了是。
将近十点,宋惊渡回到家,客厅里意外亮着灯。
童书影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玄关的动静很快抬起头,显然一直在等。宋惊渡换好鞋走进来,从肩膀取下手提包,童书影看着她,略显迟疑地问了一句。
“今天很忙?”
“有一点。”
宋惊渡的包带缠在手里,细窄的皮革压进掌心,她淡然地在沙发边缘坐下,等着童书影的下文。
“……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问你。”童书影偏头看她,“复审材料提交了吗?”
宋惊渡释然般轻轻吸气,手指松开了。
“没有。”
童书影顿了一下,“系统十二点才关,你要是材料没整理好,我可以帮你——”
“不准备提交了。”
客厅的气氛笃然转向了诡异的安静。
童书影怔忡片刻,像没有听懂:“你说什么?”
宋惊渡淡淡道:“我不申请复审。”
“为什么?”童书影感到无法理解,“你还是介意我找了我妈?”
“也许吧,但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宋惊渡静默不语。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一刻做了决定,从她在Moonlight看到许鹭弹琴,那个人肆无忌惮地弹着童书影最不认可的东西,还是就在几个小时前,当她看到“没有爱人”的说辞。
她察觉自己开始没有耐心,因为在童家那套精密的秩序里,她始终是一个被定义好位置的角色。
童书影要求她给出一个答案,宋惊渡知道自己从未如此坚定过。
“如果这一次我不够资格,就等下一次。”她语气平静,“两年也好,五年也罢,我会继续做现在的研究,直到拿出我自己认可的结果。”
童书影陷入沉默,眉心越收越紧:“你是在赌气吗?”
“没有。”
“那我更不能理解。”
童书影叹了口气,“惊渡,科研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到了这个阶段,你应该比我清楚,能力,机会,资源,这些东西缺一不可,你有复审权利,也符合条件,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正常程序想得那么复杂?”
“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正常程序。”
“你怎么知道?”
“你母亲一句话,就可以提前知道评审结果,你出面和她谈,我又有复审的可能性。”宋惊渡抬眼,凉凉地看着童书影,“如果所有东西都这么轻易,那我到底在证明什么?”
童书影一脸无奈:“你太理想化了。”
宋惊渡垂下眼。
她做数学这么多年,自然明白,现实不是封闭的,能够自洽的证明系统,成果需要平台,平台则依靠资源,而在资源背后,逃不开人情与权力,很多时候,人们只会将它视作规则的一部分。
可她忽然不想再接受了。
即使被评价平庸,未来也只能做一些无人问津的命题,宋惊渡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继续下去,不管多久,她宁可忍受那些早已熟悉的孤寂,怀疑,也不愿意反复拷问自己,她拥有的一切是否只是童家的某种施舍。
“我不想申请。”宋惊渡重复,“就这么简单。”
童书影的神情一点点僵硬起来。
“我好不容易说服我妈。”
宋惊渡眉间微动,转头看向她,童书影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我又做了一件你不需要的事。”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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