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的日子,沈无衣算是把“作”这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晨会上闹着要当大师姐,众人自然没当回事儿,掌门得了师尊的命令,不愿意理她,她就去找长老。
东长老说“此事从长计议”,她便日日捧着茶盏去东阁“从长计议”。
南长老说“等你修为再精进些”,她便追着南长老问“精进多少算精进”。
西长老说“嗯”,她就坐在西白对面,等他说第二个字,等了一炷香,西白又说了个“嗯”,她才罢休。
北长老笑眯眯地说“老朽不是掌门,做不了主。”她便信了,转头去烦掌门。
掌门容晏辞被她缠得没办法,偶尔板起脸来训斥几句,沈无衣便缩着脖子认错,转头又犯。
几位长老起初还训她,后来发现这丫头认错比谁都快,犯错也比谁都勤,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师尊倒是清净。
沈无衣不敢去青崖阁闹。
每次走到半山腰,青玉笔的器灵就开始尖叫:——“要死了要死了!师尊要把我劈了当柴烧了!”——
沈无衣很看重这支莫名其妙认她为主的法宝。
毕竟在她看来,自己画符那么六,都是因为这支笔。
所以,每当她好容易拖着七十八师兄御剑到青崖阁,只要器灵一叫,她便抬头看看山顶那个白金色的身影,识趣地转身回去。
至于内门弟子那边,西湖吹雪的白玉砖上,除了“闭嘴”,后来又多了“安静”、“再闹便把你扔下去”几行字。
每一行都是用剑意刻的,整整齐齐排在那里。
北宁则安的叹气次数比过去百年加起来都多。
东苏静山倒是好脾气,沈无衣闹她便听着,闹完了递杯灵茶,说“歇歇再闹”。
南离莫愁的符鞭在沈无衣面前甩了不下百次,一次都没真落下去。
九十八师兄容砚秋最惨。
沈无衣发现他好欺负之后,三天两头让他跑腿。
去藏经阁借书、去膳房取灵果、去外门送符纸。
容砚秋每次都默默去了,回来时衣袍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倒没什么怨言。
东周时慕倒是唯一一个希望沈无衣多闹一闹的人。
因为每次她闹完,她总会随手画几张符安慰众人受伤的心灵,他便能凑过去研究半天。
————
闹着闹着,沈无衣又添了新花样。
她开始给师兄师姐们上演“白莲花小师妹”的经典戏码。
今日发嗲,抱着北宁则安的胳膊摇来摇去,声音甜得发腻:“师兄~你就帮我说说话嘛~”
北宁则安浑身一僵,手中符笔差点戳穿符纸。
明日装无辜,做错了事眨巴着眼睛,一脸纯真:“我不是故意的,师姐不会怪我吧?”
南离莫愁的符鞭在腰间噼啪作响,硬是忍住了。
最离谱的是那日,她梨花带雨,眼眶一红,泪珠将落未落,哽咽着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
说完作势要往外跑。
东苏静山连忙拉住她。
西湖吹雪在院外冷冷道:“你倒是走啊,门在那边。”
沈无衣脚步一顿,眼泪收放自如,转身便笑嘻嘻地坐了回去:“我就知道师兄舍不得我。”
————
众人被她今日四处扬言自己要当大师姐、明日哭哭啼啼各种作,折腾得心力交瘁。
偏偏这戏码她还日日不重样,装可怜、扮柔弱,后日又来一出“委屈求全”。
几位师兄师姐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渐渐变成了面无表情,到最后甚至能一边听她哭一边淡定地画符。
容砚秋有一回忍不住问北宁则安:“七十八师兄,你就不生气吗?”
北宁则安叹了口气,此时他已经多了一个绰号“七八师哥哥”,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经:“习惯了。她演她的,我做我的。只要不当真,便伤不到我。”
南明江落在第二年的春天去了人界。
临行前,他特意来找沈无衣,从怀里掏出一串珊瑚珠子递给她:“我很快回来,你轻点折腾他们几个。”
沈无衣接过珠子,在手里掂了掂,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很贵。
她笑眯眯地送走了九十师兄,转头就把珠子串在了青玉笔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无衣依旧日日闹着要当大师姐,日日上演白莲花的戏码。
直到有一天,北宁则安忽然停下手中的符笔,皱着眉头说了一句:“江落去人界,是不是已经一年多了?”
众人一愣。
东苏静山想了想:“一年零三个月。”
“他此去,是去接人界皇室送来的人。”北宁则安看向众人,“也就是说,我们可能真的要有一个小师妹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东周时慕推了推眼镜,一脸震惊:“还真有师妹啊?我还以为师妹胡说的呢。”
沈无衣抱着手臂,下巴微抬,得意洋洋:“我早说了你们不信。等着吧。”
西湖吹雪收起长剑,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来了再说。”转身走了。
众人各怀心思,散了。
————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宗门大会的日子,到了。
本届宗门大会由剑宗承办。
剑宗坐落在修真界东部,主峰名唤“问剑峰”,两侧分别是“洗剑崖”和“藏剑岭”。
三座山峰连绵起伏,灵气充沛,设有修真界最完善的试炼台。
因是中三门之首,剑宗门人众多,光内门弟子便有数百人,外门更是不计其数。
大会当日,天还没亮,金阙箓的众人便已整装待发。
这一次,内门七位弟子全数到场。
四大长老来了两位,南长老南离和北长老北冥。
东长老和西长老留守宗门。
师尊闾丘青崖没有来。
用掌门的话说,“师尊来了,其他宗门的掌门还怎么坐得住”。
容晏辞亲自带队,穿了一身崭新的锦袍,金线绣纹,腰间挂着一串灵石打磨的佩饰,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有钱”两个字。
南北长老是标准的带着个人风格的宗门长袍。
几位弟子依着各自师傅穿着金阙箓的服饰,随意又庄重。
沈无衣今日也特意打扮了一番。
东苏静山帮她理好了月牙白镶银线平绣莲纹的衣袍,南离莫愁替她束了发。
她站在铜镜前,难得安静地端详了自己片刻。
镜中之人,长发高束,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嫣红。
初看时,只觉得清冷如静水,仿佛山间一汪不起波澜的潭。
再看时,那双眉眼间却藏着一抹明媚的光,像是潭水深处映出的朝阳,明艳动人,大气端方。
修真界不缺美人。
各门各派都有绝尘之姿,或清雅,或冷艳,或温婉。
但沈无衣这张脸,胜在矛盾。
清冷与明媚共存,婉约与大气并重。
不笑时像九天玄女,笑时像人间三月。
“可以。”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挺了挺胸膛,开口便是熟悉的味道,“这脸、这胸!绝了。”
东苏静山笑着摇头。
南离莫愁翻了个白眼。
果然,不开口是仙女,一开口……还是那个小作精。
————
剑宗的问剑峰上,早已人山人海。
各宗门按照九门排位依次落座。
下三门来得最早,御兽宗的弟子牵着灵兽,阵修宗的弟子在布置临时阵法,体修宗的弟子个个膀大腰圆,坐在那里便占了三人的位置。
中三门次第入场。
剑宗弟子白衫如雪,腰悬长剑,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风景。
丹宗弟子手持药炉,周身药香萦绕。音
宗弟子怀抱各式乐器,有几个已经忍不住调试起琴弦。
最后来的,是上三门。
医宗天医谷的弟子一袭青衫,气质温润,入场时引来不少女修的侧目。
药宗药王岭的弟子则是一身赭色道袍,肩背药篓,步伐沉稳。
压轴的,自然是金阙箓。
问剑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入口处。
金阙箓的众人御剑而来。
为首的掌门容晏辞脚下踏着一柄金纹符剑,衣袍猎猎,笑得像个弥勒佛。
身后依次跟着七位内门弟子。
北宁则安的蓝衣,南离莫愁的红装,西湖吹雪的白袍,东苏静山的青衫,东周时慕的灰袍,容砚秋的素衣,以及——
最后那个,独自御剑的女子。
沈无衣立在剑上,身姿笔挺,衣袂飘飘。
今日的她,当真当得起“谪仙”二字。
眉眼清冷如霜,唇边没有一丝笑意,目光淡然扫过下方众人,仿佛这满山修士皆不入眼。
剑宗的席位上,有人低声问:“那就是金阙箓那个……传闻中的符修天才?”
“沈无衣。三年前突然开了智,金丹后期,画的符最低也卖到十万灵石一张。听说她画的符,不论是什么,一露面就被抢空,连清洁符都跟着涨了价。”
“长得倒是……比传闻中还要出众。”
“嘘,她看过来了。”
沈无衣确实在看。
她看的是脚下。
三年了,御剑对她来说早已不是难事。那柄仙女剑依旧张扬,半透明的剑身内蕴银、浅金两色流光,所过之处拖出一道七彩虹迹。
剑修宗门自诩天下剑法正宗,什么样的剑没见过。
但这柄剑的剑意,他们真没见过。
不是杀伐之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快。
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是,剑上那位冷若冰霜的女子,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
她其实是在心底哼歌,但那旋律不知怎的顺着灵音领域飘了出去。
她自己毫无察觉,师兄师姐们却听了个真切。
三年了,每次御剑她都要哼几句,这已经成了习惯。
今日她哼的是一首格外欢快的曲子,歌词在脑海中循环播放:“聪明勇敢有力气,我真的羡慕我自己……”
师兄师姐们早就见怪不怪。
北宁则安目视前方,面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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