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呆呆地看过来,“恩?”
锦宁不知他到底怎么了?
前一刻还谈起幼时住处,怎么下一刻就生疏得想要把她推开了?
凡人脑袋里的东西真是复杂。
凌昭变脸如此之快,锦宁虽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但还是实话实话道:“我想帮你啊,而且,阿昭,我也想除掉恶鬼,出一份力,还世间一个太平。”
这样正气禀然的话从她嘴里蹦出来,凌昭犹豫道:“你从话本里头学的?”
锦宁惊讶掩唇,眼睛瞪得圆圆的,慌乱得像只偷吃小鱼被发现的猫。“你怎么知道?”
凌昭轻声道:“见你常常捧着书看,还……笑得很开心。”
他其实没好意思说,她不仅笑得灿烂,激动时还张牙舞爪,叽叽哇哇蹦得欢快,情绪高涨过头,就放下话本,一溜烟跑到他面前吃吃地笑,左一句“凌昭”右一句“凌昭”的喊他,如同中邪。
其实他单单这样说,放在常人眼中,其实就已经很越界了。
仿佛在同她说,他也经常偷偷看她没甚区别。
凌昭刚才还想让她离开,现下又觉得脸皮烫,情绪七上八下,耳尖却泛起一抹薄红。
幸好夜色朦胧,屋里头光线不足,锦宁看不见他的异样,凌昭抿紧唇,匆匆地用力地揉搓几下发烫的耳朵。
就在此时,柴房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残月悬空,两道黑影蹑手蹑脚地穿过院中枯草丛,来到柴房门前。
一人个矮,生着尖酸相,年纪稍大,头发黑中掺着白,因天生残疾,背后生出驼峰般的鼓包,始终站不直。
一人高瘦,穿着青白色的旧袍子,布料洗得发硬褪色,他始终挺直腰背,斯斯文文的,是个看起来有学问的青年。
青年神色挣扎,眼神飘忽,似乎在忌惮什么。
见同伙要越门而入,他忍不住出声劝住:“李叔,我们,我们要不走吧。这,这,这有悖道德,君子,君子岂能……”
那被称为李叔的驼背男人狠狠剜他一眼,“哼,你教书教傻了不成,什么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你要是真有种,就报官去!”
青年脸色顿时煞白,他嗫嚅着唇,道:“报官……你,你们……”
青年姓张,是镇子上的教书先生,临水村的孩童上学,都会送到镇上的学堂。
他也素有耳闻临水村的怪事,但他不信鬼神,除了觉得村民们疯魔也无其他。
现下意外得知临水村绑了一个少年,过不了良心那一关,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报官,可就算报官,对着这全村的人,官府顶多略施惩戒,总不能全部抓进牢房里吧。
可他就不同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日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有性子偏激的,直接拿刀捅他,他这肩不能提的模样怕是小命不保。
要是离开,他祖祖辈辈皆生活在这里,出去了就没有家了。
见青年哑火,李叔面露鄙夷道:“瞧你那怂样。”
李叔打开锁,率先推门进去。
一缕月光穿透破窗,落进柴房内,墙下的杂乱的干草堆上,孤零零地坐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他手脚被绑,似是在忍耐某种痛苦,眉头紧蹙,发缕凌乱落下,呼吸断断续续。
戴着的那半张遮掩面容的面具,不显得冷酷,平添几分脆弱与孤寂。
青年惊道:“怎,怎么是个孩子?”
“孩子?哼,你可别小瞧了他,他跟个道士在雾隐山上学了五年的法术,有本事得很呢,绑他,我们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青年瞪大了眼:“不是说,不是说他是……”
“你嘟嘟囔囔的,哪来这么多废话!”李叔不厌烦地打断他的话。“怎么?心里头过不去,那你娘子到底要不要救?”
想到家中病重的娘子,青年面上纠结之色渐渐褪去,他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急切道:“救!当然救!云娘是我唯一的家人,她若是,若是离开,我也绝不独活!”
三年前,青年的娘子生了一场大病,看过多少大夫都治不好,眼看妻子日渐虚弱,形如枯槁,没多少时日可活。
街坊邻居委婉劝过他放手,可青年仍不愿意。
他同妻子少年夫妻,恩爱多年,若是一人离世,留下的绝不独活。
前两日,作为远方亲戚的李叔找到他,称有办法救芸娘。
竟是要取活人血治病。
青年当时觉得不可置信,可挂念芸娘身子,夜夜不能寐,真到走投无路,怕是也顾不上什么。
青年交过银两,托李叔把他带了过来。
眼下,这少年呼吸微弱地靠着墙,晕死过去,丝毫不知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李叔上前,丝毫不客气地抓住少年胳膊,拿刀用力一划,衣袖破开,露出一截手臂。
伤口血淋淋的,殷红鲜血淌下来,不多时便湿透半只袖子。
青年纵使做了心理准备,亲眼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心生恶寒,怔愣在原地。
还是李叔不耐烦地催促他:“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青年如梦初醒,事已至此,总不能让血白流。
他咬咬牙,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抵在伤口下方,不少鲜血顺着流进瓷瓶里,更多的却染在青年衣袍上。
见少年面色似乎更为苍白。
青年面露不忍地别开头,愧疚道:“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我没法子了,我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小小的瓷瓶很快被装满。
青年于心不忍,撕破身上的衣袍粗略地给少年包扎一番,再看身上沾上的血迹,如罪证烙印,他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身旁的李叔倒是全程眼不眨心不跳,摆摆手:“行了行了,瞅你没出息的。”
青年握紧瓷瓶,欲言又止,半晌才问出口:“李叔,这血,当真,当真能救人吗?“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问人,只是如今良心难安,需要得到保证,确定他所作所为都是有用,心里或许才会好受些。
那李叔也不负他的期望,冷笑道:“你怕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这小畜生,多少年前村子里有小孩中了天花,高烧不退,眼看着就快断气,就是这小畜生偷偷喂血,才将那小孩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闻言,青年心刚放下,又不自觉紧紧提起。
若真相如此,这小少年怕不是活神仙转世,行善却惹来祸端,而他正是帮凶。
青年心中痛苦,不敢再看那小少年。
他们二人刚出柴房,倏地,异象横生。
一轮残月变血月,无星无云,小院中狂风大作,半人高的杂草丛哗哗作响,但隐约有黑影掠过。枯草碎屑漫天飞舞,风吹得两人睁不开眼。
青年扛不住强风,身形摇晃后退两步,又惊又惧,“这,这怎么回事!”
等他费劲地睁眼看一眼,当即如遭雷击,血液凝固,刚刚还站在身前的李叔消失不见,只留下只小小的花猪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叫。
他三魂丢了七魄,惊恐万分,还未喘息片刻,忽地,一道罡风朝他面门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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