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口大多殷姓,属灰狐族。
贺远本是狼妖,胡爹帮他在此落了户,成了村里少数几户异族。
殷老族长仁慈,村民大多也淳朴,对这些异族人并不排外。加上他打铁手艺极好,村里的劳作工具和防卫武器都在他这里采购,双方相处很是融洽。
彼时的贺远满面愁容,带着顾桃和君梦走进阴暗的宗族祠堂。
老族长穿了件蓝褂子,也懒得化形,就着一张皱巴巴的灰色狐狸脸,两片厚唇衔着一杆老烟斗,绿幽幽的狐眼有些浑浊,后背驼得像座小丘。
堂内满满,人声鼎沸。
“砰砰!”
老族长将烟杆在地上重重点了两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昨夜,村里来了两位少年勇士,自山娇村,穿过蛇谷而来……”
他抬起头,四周昏暗的火把光落在他松垮的狐脸上。背起手来巡视一圈,继续讲道:“谷内巨蟒害得我们村死伤无数,几次讨伐均损失惨重,无功而返!”
“今,老朽倚老卖老……恳请两位小勇士,带领我族剩余精壮,清扫那谷中巨蟒,为我族民报仇血恨!还给附近村族一条自由安全的通道!”
越发拔高的音量回荡在宽敞的厅堂,他的眼神随着话语也明亮了许多,期待的目光望向最后排的陌生少年少女。
“对!我们不能再等了!”一名瘸腿的狐女悲愤大喊,指节捏得发白。
“我家老三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全家口粮都指着村里救济。可再过不久,大雪封了山冻了河,村里储粮日益渐少,若是再不能去城里做点买卖,大家都得挨饿了!”
她和丈夫殷老三是少数从谷内逃生的村民。
也就是七年前那支队伍,两夫妻初次跟随殷全老爹进城。归程时被群蛇袭击,两夫妻仗着年轻力壮,在一众同行村民皆被受困后侥幸逃脱。
她自己瘸了一条腿,丈夫虽得到及时救治保住了性命,却因蛇毒无法完全拔除始终沉睡不醒。
之后村里发起过两次复仇讨伐,总共派出一百二十余名精壮的好猎手。最后合众人之力也只保住一身伤的老族长,其余均葬身于蛇腹,致使村中少壮折损大半。
而后,大家才从醒来的老族长口中得知,谷内还盘锯着一条脑袋都有屋子般大小的蛇王。
大伙听了狐女的话,皆不发一语,静静等待着顾桃和君梦的表态。
君梦头顶白狐耳抖了抖,她仰起小脸,见顾桃脸色沉着,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袖角。
顾桃感受到她的小动作,低下头朝她轻轻一笑,示意她放宽心,先看看情况。
不等顾桃发话,人群中稚嫩的声音忍不住抢先开了口。
“我愿随勇士前去讨伐巨蟒!”沙哑的声音字字清晰。
这名灰狐少年叫阿山,他炙热的目光落在顾桃脸上,爪子紧紧握住腰带上别着的黑把短刀。
“呸!你个杀千刀的小兔崽子!”
尖锐的咒骂突然响起,一名灰狐大娘跟疯了似的从人群里挤出来,扑上去掐住阿山的臂肉。
众人连忙相劝。
突如其来的家暴场面惊得君梦目瞪口呆,除去恶蛇不是一件好事吗,怎地这妇人会如此反感?
阿山娘唾沫星子随着怒骂溅到他的脸上:“家里就剩你一个男丁,你赶着去送死啊?!”
阿山疼得龇牙,一边躲一边梗着脖子挣扎:“阿娘!我不是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什么??”
阿山娘猛地转头,三角眼狠狠剜向最后排的两名陌生人。
她目光扫过少女,眼神看起来倒是很机灵,可整个人嫩咕隆咚的完全没有长开。
再从头到脚端详那白发少年,虽说在妖界也当算高大健壮,可面孔却是同样的稚嫩,尤其是他的腰间,竟无任何防身的兵器。
阿山娘撇下嘴角,不屑地冷哼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一个小子连称手的家伙什都没有,就这俩还‘勇士’?怕是给巨蛇塞牙缝都不够!”
君梦顿时来了火气,竖起眉毛怒道:“你说什么呢!我们就是从山娇村来的,那蛇谷我们也闯过来了!怎么地?!”
随着她的话音,眼眶通红的殷全气呼呼从人群挤出来,沙哑的嗓子因为愤怒而破音:“不许你胡说!顾兄弟和君姑娘可不是寻常娃娃!”
他转头面向满堂村民,激动的强调:“我亲眼所见!我殷全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也都是托了他们的福!”
阿山娘被两人堵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支支吾吾起来:“你、你个不孝子,殷三一家都能回来,你怎地不回来?”
她说出这话,脑子就活络了,越发觉得自己思路是对的,于是重新挺直腰杆,理直气壮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鬼混结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活活把你奶气死了!”
“你!!”
殷全顿时气结,拳头握得皮肉发白,胸膛剧烈起伏。他是知道这婶子泼辣,可接连的打击也磨灭了他的桀骜,一时被她这般颠倒黑白的说辞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山娘看他无言以对,剜了他一眼,随即调转矛头指向君梦。
“你说你从哪来就是从哪来?!我凭什么信你?你们怕不是合起伙来要耍什么阴谋,让咱村男丁都死绝了,好并到隔壁村去添人口吧!”
顾桃双眼微眯,眸底掠过一丝不快,又很快压下去,终归没有出声。
与人争执本就不是他强项,对方又是个情绪激动的妇人,实在懒得与之计较。何况蛇患也不是他的必担之责,除与不除,全凭他们自己拿主意,说到底,他只是个外人。
相比他的冷静,君梦是早看不惯阿山娘的强词夺理了,破嘴一张就往殷全心窝上扎刀子。
她正憋着一股火,这可好,矛头转到她头上了!当即炸了毛,撸起袖子就想打人。
可还未行动,余光就瞥见一旁冷着脸的顾桃,理智又战胜了冲动。
倘若她动手打了一个普通村民,怕是要挨训……于是只能硬生生将火气咽回肚中,劝慰自己:不与这妇人逞口舌,咱拿实力说话!
她头顶耳朵向后撇着,大眼不甘心地一瞪,声音清脆又洪亮:“贺叔可以证明!贺叔?人呢?”
“……”
贺远抱着手臂蹲在一角,打死也不语。
可这妮子眼尖,扒开人群就往他来,手一摊,“贺叔,我爹的书信呢,快给我!”
贺远幽怨地横了她一眼,叹口气,不情不愿在怀里掏啊掏……掏了半天,刚缩回手还在犹豫中,君梦一把将他手中物夺了过去。
她熟练的抖开信件,信上几个字大概就是:女儿下山历练,万望兄弟指路。
斗大的字还不如那只歪七扭八的黑毛狐狸惹人眼。
殷老族长越过凑热闹的人群,接过信纸,借着火把光仔细看,轻微点了点头:“唔……字还是这么丑,确实是胡应庾的手笔。”
将信纸还给贺远,殷老族长靠近顾桃,捻了捻须子说道:“今早阿宏来报时,我其实也有些怀疑的……而今看来,你们两个娃娃是有些本事,不知两位可愿帮我们一把?”
阿山娘被君梦撸袖子时的神情吓得静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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