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
阿利安娜在梦里皱紧了眉头。
又是那个梦——那个给她的童年增添无限烦恼的梦,一个难以解释的梦。
阿利安娜曾经问过奶奶,可奶奶只是微笑摇头,说小孩子都会做梦的,而且都稀奇古怪——不信就问马里厄斯,他梦里的怪兽肯定会喷蓝色火焰。
可是小孩子,会做梦梦到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吗?
那些梦里总有几个人,几个阿利安娜从来不认识的人。有一位盘着高髻的黑发夫人,总是朝她微笑着;还有一位非常英俊儒雅的男士,总是温和地看着她,总是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又仅仅只是沉默;还有两个有着红头发的青年人——她甚至能回想起他们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一些的那个的红发典雅而柔顺地披在肩上,而矮一些的那个的头发短而刚硬,直直地竖立起来,就仿佛梦里那片翠绿山岗上茂盛的树——
你问这两个青年的相貌?阿利安娜无法回答,因为她从来不曾见过这两个青年的正脸,他们总是背对着她,背对着她,朝着离她远去的地方跋涉。她不是没有想过叫住他们,想看一看他们的模样,或许他们真的在哪里见过——
然而,这是徒劳的。她追不上他们,就像追不上自己的梦。
这些梦一开始总是美好的,暖融融的阳光,白色绒毛如同奶油的小山羊,懒洋洋趴在绿草地上的小木屋——似乎,她还能听到笑声。
每当这个时候,梦里的阿利安娜总会产生一个有些荒唐的想法:她能不能不走了,就在这里?她好喜欢这样的阳光,这样的羊群和这样的小木屋,胜过喜欢盛大的宴席、喧嚣的舞会和冰冷的大理石。她真的并不是那么喜欢卡西欧佩亚口中的“家族的颜面”“阔绰的排场”,如果有机会,如果有机会——
可是不行,她怎么能丢下马里厄斯?
他们出生在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有好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还有十多位同辈的堂表兄弟姐妹。即使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他们也有五个人。但即使有这么多亲人,马里厄斯和阿利安娜,他们对彼此仍然是最重要的。
所以无论她要去哪里,她得和他一起去。
可是那些梦,那些梦里的地方……那些梦的最后总是会陷入混乱和悲哀。
是水,是火,是绳索,是尖叫,是窒息;是充满恐惧但是又兴奋的喊叫声——
“杀女巫!杀女巫!杀女巫!——”
又或者变成电光火石的较量,那时候阿利安娜总会发现自己被无数魔杖包围,那些魔杖指着她发射咒语——她好像是在躲,又好像是在抵挡。她不敢置信地抬头,却看不清楚握着魔杖的那只手。
……
总之,这些梦都绝不愉快。
因为梦魇,阿利安娜从记事起就与奶奶配置的安神药水为伴,对它苦涩的口感已经习惯。后来她离开了格里莫广场12号,不能再和奶奶住在一起,于是提醒她喝药的人就变成了马里厄斯——在这方面他记性很好,与他对魔法史和纯血家族族谱的坏记性大相径庭。他还会记得在提醒她喝药时顺便再塞给她一块糖——一定要是软糖,牛奶或者水果口味的,他妹妹不喜欢硬糖,薄荷硬糖是她绝对的雷区。
难道今天晚上……马里克斯恰好忘记提醒她喝安神药剂了?
……不对。
今天晚上她不在家里。
她在和马里厄斯去探险的路上。
……然后呢?
阿利安娜感觉一阵头痛。天旋地转般地眩晕过后,梦境又沉入一片黑暗。黑压压地一片,让人喘不过气来。阿利安娜其实是怕黑的——谁能想到一个以黑暗为姓氏的女孩会怕黑呢?这点只有马里厄斯知道,也只有他会在卧室门前留下一盏蜡烛,为阿利安娜留下一盏亮光。
阿利安娜仿佛又觉得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是家里的走廊吗?可是家里的走廊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暗,也不会没有马里厄斯门前的灯光。她仿佛走不出这一条长长暗暗的走廊,迷宫尚且还有出口,隔着条走廊仿佛是无尽的……无尽的……
有声音……是哪里的声音?
是……谁?
是谁在呼唤她的名字,含着悲痛和不舍?
这样一个温柔而悲伤的声音……是,妈妈吗?
她更加确定自己是沉迷在梦里了。
因为只有在梦里,妈妈才会唤她的名字。
“安娜……”
“安娜听话,安娜乖,妈妈给安娜唱歌……”
“Lay down your head and I'll sing you a lullaby,
低垂下头,我为你唱一首摇篮曲,
Back to the years of loo-li lai-lay,
回到神圣欢乐的时光,
And I'll sing you to sleep and I'll sing you tomorrow,
送你入眠,歌声伴你到明天,
Bless you with love for the road that you go,
人生的道路有爱相伴。
……”
*歌词和音乐来自《Sleepsong》。
……
“安娜,安娜——醒醒,醒醒,不怕,不害怕——奶奶在这里啊。”
“奶奶在这里,奶奶在这里……”
阿利安娜在朦胧中缓缓睁开眼睛,她怔了片刻——
原来不是梦啊,真的是奶奶。
“……奶奶?”
厄休拉因为彻夜的疲倦而半阖的眼眸一下子睁开,她紧紧握着小孙女的手——整整一夜,这双手终于从冰冷中恢复了温度。老夫人的眼眸中除了惊喜,似乎还有更多复杂的情绪——然而她都没有表明。
“奶奶在这里呢——安娜醒了?渴不渴?饿不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渴,但没有不舒服……奶奶,这真的不是梦吗?您怎么在这里?哦——马里厄斯呢?!他在哪里?他——”
阿利安娜一下子着急起来。马里厄斯受伤了——他被那些麻瓜——
“马里厄斯没有事——好了好了别着急,先喝点水。刚才你头痛了对不对?还想瞒着奶奶,你们兄妹俩什么时候瞒得过我——他没有事,一个小时前他还坐在你旁边的那个位置,我说什么都不走,一定要守着你。是我一定要他去睡觉……”
厄休拉安抚着小孙女,一边给她喂水,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肩膀:“我已经检查过他的身体,除了需要好好休息几天之外没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了——是你需要担心,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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