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整天,车轴嘎吱嘎吱地响,刘方廉是连夜从府城赶回来的。
一进门,他没有回自己的书房,甚至连身上的官服都没脱,脚步虚浮地穿过长廊,停在了后堂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前。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袖,深吸了一口寒气,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一股子艾草与陈旧棉麻的味道,水声一阵阵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方廉示意给母亲洗脚的丫鬟出去,丫鬟看了看正在闭目养神的老夫人,悄悄退到了外间。
一双手浸入温热的水中,轻柔地揉洗着。
老夫人感觉到水里的手变了,缓缓睁开眼。看清面前蹲着的人是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是你?回来了?”
刘方廉抬头,声音有些发干:
“好久没有伺候母亲了。”
说罢,重新低下头。
老夫人看着俯在自己膝前的人,两鬓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发,紧拧着的眉头。叹口气:
“看着累坏了。早点回房歇了吧。”
刘方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水声。
忽的。
“母亲。”刘方廉轻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接着竟像小时候在乡下读书读累了一样,身子一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母亲的膝盖上。
老夫人愣了一下。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上儿子的官帽,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抖。
“这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老夫人声音很轻。
“母亲……”刘方廉闭上眼睛,眼眶滚烫,“孩儿挂印好吗?咱们回乡去,租几亩薄田,孩儿去私塾教书,服侍您老人家百年……好不好?”
老夫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家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她的儿子是从那个连村塾都凑不起膏火的破落户里,硬生生靠着两盏油灯、一双铁脚板,考中的同进士。
那夜的炮仗声真响啊,整整传出了十里地。
“娘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心善,读圣贤书,想着要救人。”老夫人摸着他的脸,“若这官当得太委屈,伤了身、害了心,那咱们就不当了。回乡种地、教书,哪怕喝稀粥,娘也陪着你。”
望着母亲,刘方廉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良久他重新低着头,在渐凉的水中,一下一下地替母亲揉着脚心。
他不能走,也走不掉。
想到此处,刘方廉轻声说:“母亲,您早点歇着吧。”
起身召唤外间丫鬟进来。
老夫人看着站起身来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
一刻钟后,县衙内书房。
宋存业静静立在案前。
刘方廉抬起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在府城求人给宜州一口粮,你们倒好,在宜州把人当成粮了!”
宋存业微微一顿,低头道:“下官也是刚得知此事。县衙当初把流民转给班木匠,走的是人口牙行的路数,谁能想到这帮畜生竟敢私下支起人肉案板,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下官听到消息时,亦是心惊。”
“心惊?”刘方廉重重一拍桌案,震得灯火剧烈摇晃,“堂堂一个秀才的独子,活生生死在了菜人市!这等惨绝人寰的丑事,竟发生在我刘方廉的辖下!这是宜州的耻辱,也是我为官的耻辱!”
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宋存业躬着身,没有接话。
刘方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冷硬直接下令:
“三件事。其一,涉案人贩、屠夫,一律缉拿归案;其二,立即查封菜人市,严禁再有此等买卖;其三,自今日起,县衙与班某所有往来一概切断,往后绝不许再借县衙的名义倒卖人口、抽取厘金!”
宋存业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决。
“前两条,下官没有异议,明日一早便着人去办。”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一揖:
“唯独第三条,恕下官不能从命。”
刘方廉冷冷地看着他。
宋存业缓缓道:“大人心里清楚,县库如今是个空壳,差役的粮饷、城防的开支、乃至维持宜州眼下这点太平,大半全靠姓班的这条线在暗中周转。如若断了,必是大乱啊。”
两人隔着案几对视。
灯影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投影在墙壁上。
“三日。”刘方廉冷冷开口,打断了窒息般的沉默,“三日之内,把县衙和班木匠的账目清理干净。”
宋存业拱着手站在原地,既没有应下,也没有退让。
空气僵冷得像要凝固。
刘方廉疲惫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宋存业深深一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退了出去。
刘方廉独自坐在昏暗的光晕里,看着案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久久未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宜州城南。
如果说县衙深宅是冰封的死水,那城南这片临时划出来的安置处,就是一锅沸腾着泥渣与酸臭味的烂粥。
几千名从各处逃荒过来的流民,挤在一片原本用来堆放烂砖头和废渣的洼地里。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窝棚。
风一吹,空气里都是一股子混杂着粪尿、湿柴烟子和人身上几个月没洗过的腥臭味。
阿山刚用几根硬木棍和废草席把窝棚顶支起来,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刚支好的木架子被一股蛮力猛地踢得剧烈晃动,上面压着的半块烂砖头摔下来,差点砸中蹲在角落里的阿喜。阿喜吓得尖叫一声跳开。
“哪个腌臢泼妇养的野杂种,跑到老娘眼皮底下来占地盘了?!”
一阵破锣般的尖骂声撕裂了周围短暂的安宁。
云娘眉头一挑,掀开破麻袋帘子钻了出来。
只见窝棚前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穿件油腻得起光折褶的短褂,双手叉腰,一只脚还踩在窝棚架子上,满脸凶光。
妇人见云娘出来,吐了一口浓痰,破口大骂道:
“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才来的外乡绝户头,也敢占这么大一块干地?老娘在这儿住了半个月,这墙根下的地就是老娘踩熟的!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搭窝棚?赶紧给老娘交一斤粮!否则老娘掀了你们这狗窝!”
她这番话喊得极熟练,显然平日这样的事没少干。
这时,妇人身后跑出来个身材瘦小、弓着背的汉子,正是她男人。那汉子拉了拉妇人的衣角,小声劝道:
“算了算了……细娘,大家都是逃荒来的,人家带着孩子……”
“算什么算?!你个没骨头的阉鸡!”细娘反手推了自己的男人一把,骂得更凶了,“今天不给这几个骚浪货立规矩,明天他们就得踩到咱们头上拉屎!”
细娘说着说着甚至伸出手指头,直直地要往云娘脸上戳去。
可她没想到,云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云娘冷笑一声,上前一大步,反手“啪”的一下,重重拍开了细娘戳过来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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