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破碎的喑哑嗓音磨在季晚凝的鼓膜,男人的薄唇擦着她的耳廓一点点移至脸颊,叼住唇瓣,仿佛她随时都会从他眼前消失,他的吻不留一点间隙,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如有一簇电流无孔不入地钻进季晚凝的毛孔,她竭力平复心尖的颤动,双手撑住他的胸膛,推开一道间隙,轻轻喘息,“郎君的意思是,相信我阿耶是无罪的了?”
贺兰珩放开她的唇,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纠缠,浑身的血液仍在不可遏制地涌向心头,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不能让她抛下他,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你想要宋熙的命,我便取来给你。”
“我掌管刑狱,给他罗织几条罪名不是什么难事。”
季晚凝眸光蓦地一凝,忽而失笑,笑中带着涩然,只觉荒谬至极。
原来如此。
难怪他突然转变心意。
他终究还是不信她。
她想看到宋熙伏诛不假,但不是以这样的手段,无端给他扣个罪名,并不能还父亲以清白。
在贺兰珩的理智中,他只相信证据,可此时的失控似乎又与他的理智背道而驰,是如此矛盾而割裂。
“然后呢?”季晚凝仰起脸,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这么做,仅仅为了取悦她,留住她?还是只是一时的兴起,哄骗她而已?
她犹记得,那晚在公主府的月光下,他说过他不会娶她。
“郎君是想让我忘怀过往,忍辱求全,永远不能坦荡地站在阳光下,只能在你的庇护之下苟安一隅吗?”
贺兰珩眸光微微垂落,屈臂抚着她的下颌,道:“我早已想好,圣人那边我来处理妥当,然后给你安排一个崭新的身份,找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认你作义女。”
季晚凝看着他,月光流淌在她脸上,清凌凌的杏眸里浮动着清亮而冷然的碎光。
“贺兰珩,我的身份在你眼里如此见不得光吗?我不要别人的身份,我只想找回我自己的。”
坚定而决绝的话语撞在贺兰珩胸口上,冷酷地戳穿了他的心思,周身沸腾的血液渐渐凝固,季晚凝看见他眼里的炽光熄成了一片沉冷的灰烬。
男人喉结上下起落,最终只字未吐,手臂徐徐从她身侧撤开。
下一刻,季晚凝手里多了一把钥匙。
……
季晚凝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行囊,好在分毫未少,木匣里的药粉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呼了口气,在床上怔坐了少顷,熄灯躺上了床。
此时府中有一人正在辗转反侧,容嫣因为阿兄允了她辞退原先的书画先生,换作季晚凝来教她,兴奋得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一大早她就兴冲冲跑到来鹤园找季晚凝,季晚凝今日起得略迟些,一开门就见容嫣在门外等她,一见到人便把她拉回自己房里,一起用朝食。
“我没想到阿兄答应得这么干脆,晚凝你可真是我的大救星。”容嫣叼着银勺,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对了,咱们一会儿去做胭脂好不好?”
季晚凝不紧不慢地舀着粥,点头道:“好,等下课后就去。”
容嫣飞扬的眉毛一下子耷拉下来,扁嘴道:“啊?还要上课啊?”
她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把季晚凝请来为的就是瞒过阿娘。趁机旷课出去玩,心里那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季晚凝瞧她那副算盘落空的模样哭笑不得,戳了下她的小脑门:“想什么呢,自然要上课,不然我怎么跟你阿兄领月钱?”
容嫣捂着额头,发出疑问:“可是……晚凝你会书画吗?”
此前容嫣并没有见过季晚凝的字,只知道她擅长骑射,这两者相去甚远,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一处。
季晚凝放下勺,只道:“书斋在哪?你带我过去。”
容嫣半信半疑地把她领进书斋,季晚凝将宣纸在书案上铺开,素手挽袖,研墨润笔,执笔挥翰成风。
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画落成,画的正是容嫣,旁边还题了一首诗,笔墨横姿,妙手丹青。
容嫣在一旁托着腮看呆了,满心惊叹:“晚凝,你什么时候瞒着我学的书画?比我之前那个号称才子的龟毛先生还强上许多!”
季晚凝自两岁能握笔起,就开始同母亲习字画,直到家破人亡,后来跟随舅父一起生活,得他指点,闲暇时练上几笔。
于书画一道,她称得上七分天赋,三分扎实的童子功,即便多年不提笔,稍加熟悉,下笔功力也能同母亲当年不相上下。
季晚凝将笔轻置在砚台上,温温然笑道:“我先给你书一幅字帖,你跟着慢慢练。”
正午,阳光明炽,春风靡靡。
蓬莱县主今日得了些闲暇,想起很久没检查过容嫣的书法了,于是不请自来,先是去书斋瞧了一眼,发现已经散堂,又转道来到容嫣的院子,便见她正在亭子里捣花做胭脂。
她身侧还坐着一个女郎,上着丁香色绫夹衫子,下着杏黄缬纹襦裙,春光穿过亭边的疏竹,镀亮了她低垂的容颜,雪莹修容,神凝秋水。
淡金色的光尘在她周身浮动,那静谧的轮廓,令县主毫无征兆地心头怦然一颤,有种似曾相识、恍如隔世的熟悉感萦绕上来。
县主轻步上前,才看清那女郎原来是贺兰珩身边的婢女,心底那点朦胧的悸动旋即烟消云散。
脚步声离近,季晚凝发觉有人来了,起身垂首行礼问安。
县主的目光自上而下地在她身上游走,淡声道:“你的哑症好了?”
季晚凝长睫覆下,轻轻颔首:“是,劳县主挂心。”
县主嗯了一声,又道:“孙嬷嬷说你点茶甚是精到,下晌你来茶室,本主也尝尝你的手艺。”
点茶显然只是个说辞罢了,季晚凝不知她意欲何为,虽不想应,但又苦于不好推辞,只得应下。
县主不再多言,将注意力转向了女儿。
日影西垂,流水斜晖,季晚凝来到茶室,县主还没到,她坐在茶釜旁娴熟地碾茶、煎茶。
堪堪过了第一沸,县主梳着高耸的假髻,戴着臂钏在周嬷嬷的陪同下迈着雍容雅步进入茶室。
她拢了拢披帛在上首坐下,看季晚凝一边倒进茶末,一边手执竹夹在茶釜中搅动,三沸过后,将茶汤分盏,一整套动作轻缓如流云。
季晚凝端茶上前,县主用白润丰腴的手拨着茶沫,不疾不徐道:“本主听闻前阵子的炼丹坊案是你随谦晔一同查的。”
“是。”
季晚凝敛眸低鬟,退至一旁,唯恐被她看见脸认出来。
县主只当她姿态卑顺,没作多想,问道:“谦晔是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
“吴道坤在地道中放置了大量的火药,引爆后导致了地道崩塌。”季晚凝简略陈述了当时的情况。
县主对她的回答十分不满,凉飕飕的眼风扫来:“当时你又在何处?”
“我同郎君在一起。”季晚凝答。
“那为何谦晔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却毫发无损?”她的质问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锐利。
季晚凝嘴唇微微张了张,复又阖上,双手恭谨地交叠在裙摆前,屏声息气。
“既然地道中凶险未知,你本应首当其冲,为主家排查险阻,哪里有让主家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道理?”
“谦晔太惯着你了,你又自恃有长公主青睐,便真不把自己当奴婢了?”
县主那双细长而有神的眸子觑着她,训斥时端着茶瓯的手稳稳当当,中气十足。
季晚凝对这位蓬莱县主的脾气秉性是有所耳闻的,儿时因父亲与贺兰淳德交好,母亲也时常和县主来往,大多是官夫人们一起设宴相聚。
县主嫌季羽门第不够显赫,不爱同她交谈,季羽亦不爱巴结攀附,知她不喜自己,便也不凑上去,只是保持礼尚往来。
但县主还是时不时向她投去轻蔑的眼神,挑剔她戴的首饰,对她送的礼也嗤之以鼻。更有甚者,季羽请县主去季晚凝的百日宴时,不仅被拒绝了,还被她无端斥了一通。
“纵使你有几分能耐,首要本分也是先照料好谦晔。”
严厉的声音将季晚凝从回忆里拉扯了出来。
县主浑身气度威赫,神色凛凛,“此番你难辞其咎,即便谦晔不罚你,本主也要罚。”
季晚凝自心底冒出一丝喟叹,县主的强势比贺兰珩有过之而不及,堪称跋扈,她居人檐下,还是不要硬碰硬的好。
她低声道:“此事晚凝有过错,晚凝……”
“这个罚不领。”
清冷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贺兰珩一身紫色官服,岳峙渊渟,步入茶室。
“晚凝以己身为饵,深入虎穴涉危履险,破获重案。本该赏,怎能罚?”
县主闻言面色骤沉,攥了攥袖口,道:“一码归一码,谦晔你太过偏袒她了,竟为了她与我唱反调?”
“儿并非有意与阿娘争辩。只是火药威力之大,以儿的体格尚且险象环生,若是让她来打头阵进地道探查,如今她也不会站在这里受罚了,”贺兰珩走到季晚凝身旁,眸光微沉,“因为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这意思是她视人命如草芥了?
县主被这话驳得哑口无言,呼吸一滞:“可、可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查案难免涉险,如果没有她,这案子也难以侦破,坊里那么多孩童少年都将埋骨地下。”贺兰珩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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