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太后的背影,孟珂终于明白她为何会在并无绝对胜算的时候,冒险站在了他们这一边。不是他们站在对的那一面,不是她能言善辩说动太后,也不是太后赌输赢的气概,而是她一家饱受的战乱之苦,尝尽的流民之恶,是其生父如此惨烈悲壮的死,是守城数千忠魂的命,是始终活在那场乱事遗害之中的太后自己,早早决定了她的选择。
“太后放心,”孟珂安慰道,“王晃跑不了,活必见人,死必见尸。”
太后背着身,缓缓点了点头,比起认同,更像是一种决心。
孟珂又道:“当年,想必是为了防止乱党余孽的报复,太后一家才隐姓埋名。”
“没错。”太后望着城下,想起自己的母亲,露出了一个泛着柔情与敬意的笑意,还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道,“乱军恨我父亲入骨,母亲带着我隐姓埋名,四处躲藏,后来随继父改了姓,多年来从未暴露过身世。便是在我父亲从一个孤立无援的守将,成为大历人人皆知的英雄之后,也未敢向人透露分毫。若非母亲谨慎,我们只怕早就被余孽害死了,哪还有什么报仇雪恨之日?”
太后徐徐转过身来,面色已经如旧,若不是眼里未散尽的红色和臃肿,几乎看不出来方才搅起过痛彻心扉的回忆。
她看着孟珂,目光中多了些长姐式的怜爱:“你我二人也算有缘,家人都因这逆党而死。”
太后看向城楼下的战场,虽不是尸山血海,却也相去不远了。田一甫的死士杀的杀,降的降,已经全数拿下。而杜忠不敌事先埋伏的守兵,节节败退,溃散逃入了京郊山里。
她叹道:“这王晃的党羽不拔除干净,始终是我大历的心腹之患。”
孟珂看了看城下的尸骸,又转头看向已经被盖了布的杜善瀛尸首,请旨道:“请太后允准,将杜善瀛的尸首挂于城头,散布消息说是梁家之女为父报仇。”
“你是想引蛇出洞?”
“没错。他的人散入山林之中,长则可以耗上几年,难以根除此患。”
孟珂看向了太后,“他亲眼看见我烧死他父亲,早就想生啖我的血肉。不如再激他一把,将尸体挂于城头,设下陷阱。当然了,杜忠今夜已经元气大伤,但凡聪明点儿就不会真的去城头夺尸。可他总需要做点什么,不好让下面的人看他当缩头乌龟,什么都不敢坐,也做不了,那残兵只怕就各自逃散了。这时候,我就是最好的靶子。我不过一个弱质女流,找我这个仇人,比城头救父容易多了。”
“不可!”周冶急急拦道,“你这样激怒他,只会置自己于危险之中。”
孟珂看向了周冶,又道:“杜忠的人将王晃带走了,如今生死不知。他若侥幸留得命在,会对杜忠说什么呢?他们二人一旦联手,就更难对付了。与其等他们二人成虎,不如我们先发制人。”
太后迟疑道:“主意倒是好主意,但是……你就不怕危险?”
“怕什么?”孟珂笑笑,“梁家女儿,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
杜忠的报复,来得比孟珂想的还要快一些,不过,直接中招的却不是她。
太后的幼弟杨玄臻被乱军抓了。
而随着绑架消息一起来的是杜忠提的三个条件:一要恭恭敬敬地送还杜善瀛的尸首,二要赦免杜家之罪,放其出京,三则要交出孟珂,以报杀父之仇。
消息一出,连孟珂也犯了嘀咕:“难道田一甫真的还没死?莫非是他给杜忠出的主意。”
如此,他不用踏入救父和报仇的两重陷阱,却不愁换不来他想要的人。朝中人尽皆知,太后对自家那一弟一妹甚为疼爱,简直如亲子亲女一般。
不过,很多时候,看似神来一笔的计划,往往只是纯属巧合的偶然——田一甫的确还没咽气,但杜忠军中大夫尽心医治之下,也还没醒;也不是杜忠那么聪明,而是纯属偶然。
那杨玄臻本来在外游历。太后原本还想着,正值京中动荡之际,他不在京里反而安心些,特意去信嘱咐他多玩些日子,不要着急回京。谁料,他没收到信就已经启程回京了,路上听到了些京城动荡的消息,更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到了京郊就一头撞在了乱军手里。
这少年防备了江湖险恶,却没防备“自己人”,看着官军打扮的兵士就自曝了身份,打探京城情况,结果被逮个正着。
连杜忠自己都没想到,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竟有这么只傻兔子一头撞进他手里,给了他实现所有诉求,还能全身而退的机会。
抓到人那日,他在帐中大笑不已,直呼“拿酒来”,拉着杜三就要痛饮。
“你说,太后是要自己儿子的江山稳固,还是要那当儿子一样疼爱的杨家独苗?这卢家是要这个外姓之女,还是要满门安危、一世荣宠?”
杜三虽知道太后极其怜爱这幼弟,但不太明白,大哥到底哪来这么足的信心。孟珂毕竟是卢家从小养大的,跟自家的孩子也没多大区别了。他摸了摸屁股,那卢宽多维护这个妹妹,他是清楚的。
“卢家如果不交出这小姐,自是完了,可他们若是舍了她呢?”杜三疑惑道。
杜忠心情大好,看三弟迷惑的样子,笑道:“不管卢家交不交人,卢家和天家的梁子都算是结下了!”
“卢家如果不交,拯救社稷之功,也抵不过不换幼弟之恨,卢家和太后从此便离了心。如果卢家交了出来,表面大义牺牲,可心中焉有不恨之理?卢家会不会想:拯救社稷又如何,他们是功臣之女、忠臣之后又如何,一样得给那个没有任何功绩的外戚填命。不只是卢家,朝野上下都会因此寒心,就连百姓也要戳天家的脊梁骨。“
“若太后是个狠心的,便会选择要儿子的江山和天家的体面,舍了这疼爱的幼弟。可今日被逼无奈,含恨舍了杨家独苗,日后呢?如今用得着卢家的时候,她自然不能翻脸,但这个仇也就此结下了,报复是早晚的事。从此两方都要相互猜忌,只看谁先动手罢了。”
“也就是说,大哥此计一出,他们都别无选择。”杜三听明白了,心上也凉了,后知后觉地叹道,“还好我没入朝堂,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杜忠瞄了他一眼,既嫌他在这样需要兄弟齐上阵的时候不顶事,却又因此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这个无害的弟弟带在身边,算是杜家家破人亡后的慰藉。
“别那副衰样!”杜忠一把拍在他肩上,“今日是个好日子,端起酒来,咱们兄弟先痛饮三大杯!”
杜三目光怯弱地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的酒碗,同大哥一碰,不是滋味地喝了一口。
***
外人只当太后是怜爱幼弟,知晓隐情的孟珂和周冶却知道,背后还有继父于太后母女的恩情。杨家这唯一的血脉,她非救不可。
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就入了宫。既然必须要做,就要做得漂亮,不能等太后传召,让太后为难。
见了太后,孟珂也不多言,开门见山就自请道:“臣女愿意去换。”
太后却摇头道:“不行!我知你无有不愿的,可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朝廷已经欠了你梁家的,不能再让你这个孤女去换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此番是他的劫难,也只有由得他了。不能因他一人,就受叛军所挟。”
“太后说得对!不可受叛军所挟!”
两人看向门口,见是周冶。
周冶猜到了她的想法,后她一步就入了宫。他向太后一礼,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直言道,“答应换人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更重要的是,此举会陷太后于不义之名,让天下人如何评说,重亲眷而轻功臣,因一己私情而废公义?让太后如何自处?”
孟珂知道周冶是为她的安危计,可他这话一说,戳破了太后不能传召孟珂,也不能要求她去换人的那层窗户纸。
她忙朝他挤了挤眼睛,阻止他说。但周冶没看见似的,仍继续道,“若你真能换回杨家小公子,冒险倒也罢了,可杜忠哪会守诺?我若是杜忠,就找个大军无法进入的险要之处,诓你进了山,将什么都笑纳了,就是不放人。你去,只是让他多一个人质而已。我们本就已经投鼠忌器,不敢强攻,何必再多一份顾忌?”
孟珂说道:“此举并非只为换人。我想去,也不是指望他杜忠能信守诺放人,而是为了找到杜忠大营,早日剿灭叛军,还天下太平。”
“我们怕的不是与之一战,而是他避而不战。如今,乱军化整为零,遁入山中,不好剿灭。待日子久了,他们再混入百姓,便更难了。兵法曰,制人而不制于人。我们不能等着被他调动,被动应付。太后定然也不愿看到叛军久踞山中,致使朝中人心惶惶。”
“就算真的有那不明事理之人背后议论,我想,太后也不会介意为大义而舍虚名。待平定叛军,那些流言自然也会消散。”
太后如何不知道,孟珂主动前来,乃至说这些,都是为了让自己不为难,不落口实,欣慰地看了她一眼。
孟珂继续道,“我去换人,便可探听情况,弄清他主营在哪,人质关在哪,外面的大军才可有的放矢。”
周冶承认道:“是,我们是需要探知情况,但军中有斥候,有武功高强之人,谁去也不该是你一个弱女子去。”
“可只有我才肯定能被送到主营,见到杜忠。而我这样的弱女子,也最不会被他防备。”
“可他最想杀的也是你。”
“所以我才能靠他最近!”
“那……那也可找个死囚,易容成你。”
孟珂看着他:“死囚放出去后,要如何控制?就算用自己人,让杜忠发现假冒,会不会怒而杀……伤了人质?我们赌不起!”
不论杜忠有没有发现假冒,但凡杨玄臻有所损伤,都会归因于此,那卢家和天家也就死结了。只有她去,哪怕杜忠送一只手或一条腿来,那也没有卢家的过错。
这些不能摆上桌面的道理,周冶岂会不知?他只是不想让她去冒这份险。
孟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太后一跪,大声请道:“请太后允准,送我入山换人。”
太后扫了二人一眼,顿了顿,下了决定道:“准!”
***
太后立刻命人去准备,周冶和孟珂到了偏殿暂歇。
周冶看着她,拧紧了眉头,说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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