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低头看着张弛,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她算是知道,前面二十几世,朱鹮那么缜密一个人,还有整个尚药局的医官替他反复审方,不可能误用什么破坏身体的毒物,他却还是中了这张弛的招,是因为什么了。
只要把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朝夕相伴就可以让一个人江河日下,心血耗尽。
这怎么防?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倒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动过的尚药局医官身上。
张弛确实很厉害,也有一些小聪明。
在朱鹮的寝殿见到了她身上的异常,便立刻反应过来要了这么一个完全不透风的屋子。
这么多人同时被放倒,应该是吸入了会导致昏厥的药物。
但就连谢水杉进了这屋内到现在也没有闻出什么异样的味道。
张弛所用之药,要么无色无味,要么……谢水杉把视线落在桌子上面的烛台之上。
要么这药物的气味同燃烧的蜡烛是一个味道。
张弛会下药,肯定是先服过了解药,但谢水杉没有昏厥,应当是张弛给她的那颗药丸就是解药。
谢水杉的短暂沉默,让张弛以为她是默认了他“相互帮忙”的提议。
也让楼板之下,听了全程的一行人,以为谢水杉是被这个张驰说中了心思。
殷开率先按捺不住,抬手一招,房梁之上的影卫便尽数悄无声息地落地。
众人在黑暗之中跪向朱鹮待命,只要他一点头,他们便立刻冲出去将上面那两人拿住。
朱鹮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仰着头,看向了楼板,似乎是想要透过这厚厚的楼板,看一看上面的人此刻是什么神情。
诡异的是平素维护朱鹮到失智的地步,恨不得找到一切机会让谢氏女落下风的江逸,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他满脸凝重地看向殷开,对着殷开慢慢地摇了摇头。
无论谢氏女做了什么事情,陛下都可能原谅,就算把前朝搅和得腥风血雨,陛下也能当成热闹看。
但是……当谢氏女不再是谢氏女,那么陛下绝不会留她了。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有急着落井下石。
他看着陛下冰冷的侧脸,心中有那么片刻,是在为那个谢氏……不,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惋惜。
她智谋无双,又有饱读诗书的男子也不可及的治世之才,倘若她是谢氏女,陛下待她珍重非常,她大可以宫
内宫外随意放肆像一个真的皇帝那样潇洒而活。
可偏偏她来路不明欺骗陛下已久。
殷开没有再动静静地等待陛下裁决。
殷开听到了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而是个来路不明的人殷开的第一反应是窃喜。
窃喜得他浑身潮热连捏着剑柄的掌心都开始滑腻。
如果陛下下令杀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殷开就能伺机将师妹放走伪装成是师妹自己逃脱。
当初殷开投奔陛下之前先投奔了其他的刺客组织陛下不知道他的出身收拢了那刺客组织才将殷开一并收用。
只要楼上的那个女子**陛下也就再也不会知道那个被拘押在皇庄的刺客同自己是同门师兄妹。
殷开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受那个女人胁迫替她暗中**。
师妹更不用被囚禁好几年。
只不过殷开到底还是因急忘形江逸提醒他之后殷开兴奋的热汗霎时间变成了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即便如此朱鹮还是敏锐地看向了殷开。
未曾点灯的内室之中只有窗扇能够艰难地映出一点外面覆盖天地的大雪清光。
但朱鹮的双眸却犹如冷雪凝化的冰刃投到殷开身上的瞬间便将他顷刻抽筋剥皮令他骨肉分离脏腑暴露再也包裹掩盖不住任何心思。
朱鹮从来都把殷开当成一把刀殷开这么多年做刀做得也非常令人满意。
但一把刀怎么能够在主人尚未下令攻击之前有自己的意识呢?
最后就连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都跪下了朱鹮这才轻飘飘地将视线从殷开身上挪开。
继续仰起头听着楼板之上的动静。
楼板之上张弛站起来
“待我助姑娘毒杀了**青史之上定有姑娘一笔千秋功业!”
谢水杉嗤地笑了。
“谁跟你说我是来刺杀陛下的?”
谢水杉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的扶手拿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是仰慕陛下英明神武视民爱物专门从深山老林里面出山来助他的人。”
张弛:“……”
楼板之下气氛紧绷蓄势待发的众人:“……”
谢水杉说:“你既然全家都已经到了皇城急着跑什
么?不如与我一起投奔陛下
张弛张口结舌片刻怒道:“你简直疯了!”
他瞪着谢水杉很快又说:“不对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张弛表情浮现出溺水一般的绝望喃喃道:“我竟是想要同一个疯子商议解救家人之法……”
谢水杉说:“我是有疯病没错你就很正常吗?”
“你十九岁你跟我说你母亲八十几孩子却是垂髫之年你母亲六十几岁老蚌怀珠生的你?”
“你生来天赋异禀十三岁就有了孩子?”
张弛:“……你懂什么!你这个疯子休要出言侮辱我的家人。”
“我母亲一生未育未嫁却是在太祖崇安三十七年的大灾之中救助了几十个濒死灾民的大慈悲之人!”
“我妻生来聋哑境遇凄凉识人不清被害得眼盲街边乞讨却也怜惜弱小口中舍出吃食抚育重病被弃养山野的幼童他们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剧情里面只提过张弛极其看重家人还真没介绍他的家人都是怎么来的。
搞半天都是捡来的。
谢水杉心中想这张弛东拼西凑一些可怜人带在身边真心爱重倒也是个好人。
因此她神态温和了一些。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若不是**施**重酷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我等又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谢水杉:“……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祖崇安三十七年陛下还没出生呢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比你大了五岁他怎么害得天下大灾?流民遍地?”
张弛一哽。
谢水杉又说:“再说你那捡来的妻子天生聋哑境遇凄惨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是陛下把她生成了聋哑之人还是陛下弄瞎了她的眼睛让她出去要饭了?”
张弛十几岁就游走天下满耳听到的尽是**恶行接触的更是艰难求生活路难觅的百姓每日见的尽是满眼苦痛满目疮痍。
经年日久自然而然地同这天下的大部分境遇艰难的人一样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时局在朔京那群炊金馔玉的膏粱身上在那个受天下供养却只端坐皇位不肯俯瞰苍生苦难的人身上。
不然怪谁呢?
难道怪自己生得低贱又无德无才无能无用吗?
张弛一时间不知道如
何辩解。
谢水杉本来想说:都说陛下坐拥**山河受万民供养但他在铁桶一般森严的皇宫之中照样被人给毒害得不良于行他怪百姓没有保护他了吗?
他都这样了也在夙兴夜寐地处理家国之事化身豺狼吃相丑陋地替百姓在世族那里撕扯下一块肉来哺喂江山自己却瘦如枯骨谁又来心疼他怜悯他了?
不过谢水杉看到了张弛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局确实造就悲剧上位者的言行也确实随时都能覆灭下位者的生路。
统治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相互怨怼古往至今都是死局。
即便是有三头六臂通天之能也无法平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与苦厄。
人的观念很多时候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来自深刻骨血的传承现代世界信息**的世代意识的觉醒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更迭这世界消息闭塞终身都在“茧”中的古代人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张弛憋了一会儿果然梗着脖子说:“身残者不得为君他暴虐无道无所作为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令能者居之吗?”
退位让贤
谁又是能者?
朱枭吗?
谢水杉还没见过朱枭但她先入为主的思想一样让她觉得论起做皇帝朱枭绝对比不上朱鹮。
真有能耐能让朱鹮杀了那么多次?
谢水杉想到自己刚刚接手谢氏股东会上那些人对她的质疑压迫排斥甚至是谩骂。
谢水杉因为张弛有几分良善显露的温和神情慢慢消失眸光之中轻松明亮的色彩也陡然沉了下来。
张弛原本几句话已经走到谢水杉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
见她表情一沉坐在交椅之上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让他幻视自己对着的是一个端**凛不可犯的君王。
她长得还和那个**一模一样!
张弛浑身汗**都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他又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一个不欲与疯子计较。
一个不欲与愚民论为君之道。
最后谢水杉开口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坚持你自认的忠义揭穿我下地府和你的家人们团聚。”
“要么你投靠陛下尽心为他诊治延续寿命我可以保证他能活多久你和你的
家人就能亲亲热**在一起活多久。”
张弛立刻道:“你能保证?你凭什么保证?”
“凭你觉得我能救你的家人。”
谢水杉说:“你是听说了谢嫔很受宠,期盼着见了谢千萍,仗着昔日在谢府内的交情,让她救你的家人,对不对?”
“结果一见我冒名顶替了谢千萍,便立刻心生一计,以**迫我就范。”
“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
“这天下除了皇帝,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你医术高超,却多为旁门左道,找你救治之人,即便是被你治好,也只会想控制囚禁你甚至是杀了你。”
“你十六岁进入谢府,被迫留在那里三年,不得与家人相见,如今陛下把你家人都接到皇宫里好好地养着,你跑什么?”
“你就算是举家全部都跑了,日后你行医再碰到有权势富贵之人,若要杀你,杀你家人,你还能求谁帮你?”
谢水杉并不知道东州谢氏当年是不是拘禁胁迫张弛,但就算一开始不是,谢千萍可是按照当今皇帝的样貌碎骨重塑,谢氏为了瞒住这件事,纵使不会杀害张弛,也不会容张弛带着秘密轻松离开。
看张弛的神情,谢水杉推测得没有错。
谢水杉又说:“你行走世间,应该知道,这世间之人,可不都是像谢氏一样守规矩,像陛下一样仁慈的。”
这一次张弛久久地沉默了。
他如果不是历遍世间人心丑恶残暴,如何能生出如此悲愤偏激的心肠?
谢水杉看似给他两条路选,实则没有给他任何的选择。
张弛本就是走投无路,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谢水杉。
“我可以留在皇宫,替暴……替陛下治疗,但是我要求和我家人住在一起。”
张弛认真考虑留下,想着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比皇宫的草药更加好,更加齐全。
他开始谈条件:“并且陛下得给我拨一处尚药局之外的制药场所。”
他跟尚药局那些医官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切磋共进的地方太少了,待在那里只会受到掣肘和打压。
谢水杉干脆答应了他:“可以。”
张弛:“……你不需要问一问陛下吗?”
谢水杉:“不用。你不是知道吗?陛下对我宠爱非常。”
话说到这里,张弛算是暂时捏在了手里。
至于给朱鹮治疗一事……朱鹮极其多疑谨慎
,得慢慢地规劝。
谢水杉需要先让张弛在朱鹮那里有用,再让张弛透露她的身份,朱鹮就不会杀张弛了。
谢水杉站起身,正欲去外面叫人来抬她回去,殿外恰好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麟德殿里面的人就是没有太极殿里的警觉,这都有半个多时辰了,侍婢终于反应过来殿内出问题了。
但是很快,重重的帘幔掀开,进来的却不是侍婢,而是一群手持雪亮刀锋的玄影卫。
玄影卫像一阵墨色的凛风,刮入殿内之后,迅速持刀朝着谢水杉和张弛的方向围来。
张弛在民间混迹很久,打嘴仗讲道理,威逼利诱或许都不是谢水杉的对手,但审时度势却是一流。
见状吓得转身就跑,朝着封死的窗户方向——
他就不应该听一个疯子的话!
张弛助跑之后猛地一蹬地面,正欲顺着窗户硬生生撞出去,这障日阁足足三层,但下面全部都是雪,他不会立刻摔死。
他不能死,他家人还等着他呢,他真的不能死!
但是张弛飞身而起的身体,在窗户边上不足一丈处,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壮实无比的玄影卫给横着抱住了。
这玄影卫正是苗狮,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身上更是力大无穷。
横着把张弛一个不算瘦弱的大男人抱住,好像抱着一尾活鱼,轻松控制住他的挣扎,“端着他就转身回来了。
朝着地上放之前,苗狮在张弛的后颈上掐了一把,他这个能放倒千军的神医,就两眼一瞪,没了意识。
而玄影卫迅速控制了整间屋子后,屏息将四周密封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夜风卷着细雪横贯室内,将炭火烛火炙烤出来的暖意一荡而空。
谢水杉发现来的是玄影卫,而不是侍婢,就保持着站起来的姿势,看着门口。
寒风扫过她的周身,谢水杉不合时宜地想,怎么又下雪了?
从她穿越的那天就在下雪,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下。
等到殿内带着**的空气,被风雪给洗换了一轮,门口才终于又有人进来。
江逸在前,两个抬着腰舆的内侍,抬着身着一袭白狐裘的朱鹮,进了殿内。
江逸因为走在前面,率先和谢水杉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分外复杂,不太匹配他那简单的脑子。
等到朱鹮的腰舆落地,谢水杉这才动了。
她一动,周遭的玄影卫尽数也跟着动了。
谢水杉环视周遭,长眉挑起。
屋内的宫灯被风雪吹灭了不少,光线变得昏昧迷离。
谢水杉走向朱鹮,刀锋一如当初刚穿越时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她也一如当初,恍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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