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被医官们围着诊脉包扎,她闭着眼睛,听着周遭乱哄哄的声音,唇边的笑意慢慢收敛。
其实这种耍无赖的办法,从前谢水杉根本就不会用。
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莫过于用自己的伤,去讨好别人,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别人。
爱你的人因此痛心彻骨,不爱你的人只会骂你有病。
谢水杉并不是没有说服朱鹮的信心,也不是没办法给他绕着弯地透露一些凌碧霄的重要性。
朱鹮那么聪明,那么多疑,前二十五世,根本没有任何人向他透露过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也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只要谢水杉给他一点暗示,他因为疑惑,也能留着凌碧霄的性命一段时日。
但是谢水杉因为笃定朱鹮一定会让步,懒得去做努力,费唇舌。
谢水杉意识逐渐昏沉,感觉到朱鹮被众人抬上了床,坐在她的旁边,而朱鹮轻手轻脚地掀开她的衣襟,查看**刺伤的地方时,谢水杉在心中是真切地叹息了一声。
她怎么就堕落成这样了呢?
她怎么会相信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月的人,会在乎她的性命,为她让步?
谢水杉才亲手打破了朱鹮不敢现身人前的禁锢,他如果真的怒不可遏,无法忍受手中的皇权分给旁人,无法忍受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他完全可以将谢水杉杀掉。
朝中大部分危机已经解除,钱振的后招,朱鹮应对起来实在简单。
东州谢氏已经别无选择,朱鹮一直不着急让谢水杉见元培春,显然也有撒手锏攥在手中。
他麟德殿中还养着那么多傀儡,随便策划一场刺杀,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现身人前,将一切重新掌控回自己的手中。
他甚至可以将遭受刺杀而死的人变成“谢千萍”,再嫁祸给任意世族身上,然后让东州谢氏替他撕咬他的敌人。
“谢千萍”这颗棋子到这里,作用已经有限,朱鹮就算真的舍了,对他也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可是谢水杉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也没想明白,她手中已经没有必胜的筹码,自己为什么还会笃定朱鹮会让步。
虽然对她来说,朱鹮若是过河拆桥将她弄死,她也算是求仁得仁。
可若是这么**,就死在了谢水杉的“预判”之外。
这对掌控庞大商业帝国十几年,从来都算无遗策的谢氏家主来说,会是生平最大的
败笔。
她可以死但是因为预判错误而“输”了实在是耻辱。
谢水杉意识再清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就被朱鹮拧着眉的脸侵占了所有的视线。
朱鹮见谢水杉睁开眼睛神情呆滞他还伸出手指拨了拨谢水杉的睫毛问:“清醒了吗?”
不太清醒。
她没输。
小红鸟没有让她“输”。
谢水杉睫毛颤动看着朱鹮望着她满脸担忧的神色有些发怔。
谢水杉对这样的神情已经很陌生。
谢水杉忘了是多少年前她曾经在妈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记忆里似乎只有她偶尔承受不住压力病倒爷爷才会允许她的父母来短暂地探望她。
谢水杉的妈妈在世俗的意义上来说是一个拥有自己的事业在她自己的行业之内做到顶尖的女强人她嫁给了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下的孩子是谢氏企业这个庞然大物唯一的掌控者。
她的人生堪称完美如果不是英年早逝她的人生会引无数人羡慕嫉妒。
但偶尔她在发现自己交给别人教养的女儿生病了的时候她也会很着急很担心。
这时候的谢水杉就会在那个美丽的女人脸上看到正如此刻朱鹮脸上一模一样的担忧神情。
朱鹮坐在腰舆里面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第一句话就是:“你的伤口不深。”只是戳破了一些皮肉。
第二句话是:“那个女刺客朕没有杀。”
他抿着唇
他连玄影卫都没有处置还是殷开以及本次听了敕旨却没和朱鹮确认的玄影卫自请领了鞭子。
但朱鹮小心翼翼窥看谢水杉的模样完全暴露了他此刻的忐忑与后悔。
这是谢水杉的妈妈包括她那个精美花瓶儿一样摆设的爸爸眼中从来都不会出现的情绪。
他们当然不会后悔让自己的女儿变成谢氏集团的掌舵人。
他们始终都觉得这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他们甚至开明到结扎不肯再生出个带把儿的“耀祖”来和谢水杉这个女儿争抢家产。
他们做父母也做得很完美。
可是谢水杉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不止一次在生病脆弱的时候期望看到父母后悔的神情。
哪怕他们什么都不敢做只是有这样的
神情也好。
朱鹮见谢水杉看着他不说话,又道:“随你吧。”
“你想把她送到皇庄,朕就派人送过去。你想留在身边……朕也不会再干预。”
不就是一个刺客吗?朱鹮其实也有其他的办法让她失去抵抗力,在保证美观的情况之下,将她的手筋和脚筋都挑断就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谢氏女较这个劲,非要让她无法亲近那个女刺客。
朱鹮恼恨谢氏女色欲熏心,却忽略了她生志稀薄。
他用要求自己的、堪称七情断绝的苛刻尺度,来衡量她,确实不该。
更何况医官说过,她的病症最重要的便是情志疏解,顺心顺意。
若是那个女刺客能疏解她的情志,也算她活着还有两分价值。
见谢水杉不表态,朱鹮又转移话题:“你已经睡了七个时辰了,婢女说昨日你也没有吃东西,你起来吃点东西吧。”
谢水杉还是不言不动,甚至重新闭上了眼睛。
情绪低谷期来临,她没有进食的欲望,不想说话,不想起身,不想醒过来,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死。
朱鹮看谢水杉又把眼睛闭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咬了咬牙,侧脸的弧度绷得宛如峭峻陡峰。
他开口,清了清喉咙,提高一些声音吩咐道:“江逸,派人带着敕旨,将那个女刺客送到城外皇庄上去安置。”
“是。”江逸领命离开,胳膊上搭着的拂尘只剩下了一截儿短短的手柄。
手柄里面镶嵌的暗器已经毁了,那是他用来保护陛下的。
谢氏女太过猖狂无度,陛下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她呢!
她就算有旷世之才,也是个疯子,疯子最难掌控,再说她还好色如命,古往今来但凡好色之徒皆会误事。
误大事!
但是江逸敢怒不敢言,只能听命行事,陛下自有他的考量。
陛下现在确实在考量,他在认真仔细地考量,怎么把谢氏女诓起来吃点东西。
“人已经按照你的意思,送到皇庄去了,你自己挑几个人过去伺候,今后关于她的所有消息,都只回禀给你,好不好?”
朱鹮语调本就婉转,蓄意放得轻柔,简直像是情人贴在耳边厮磨之时的耳语。
谢水杉耳朵痒。
她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朱鹮,脸朝里。
她现在的状态,是真的没兴趣,也没力气管任何人了。
朱鹮看着
她冷漠无比的后脑勺,心中一阵无法形容的烧灼之感。
不是愤怒,是……小时候母亲在他犯错后,不舍得罚他打他,只是不理会他的那种焦灼不安。
朱鹮盯着谢水杉的后脑勺看了片刻,侧身凑近一些,又轻声说:“你想吃点什么?朕让厨房给你做。”
今日是三月三,寒食节,卯时一刻。
今日要禁火,还要祭祖和踏青。
这个时辰,麟德殿那边的傀儡已经跟随太常寺的官员,抵达了太庙。
按照祖制,今日跟随皇帝一起祭祖的该有皇太子、诸王,以及宗室的皇亲。
但是朱鹮无嗣,唯一一个现在还在“谢嫔”的肚子里,除他之外的朱姓王爷死绝了,宗室皇亲也男丁不存,因此这寒食节祭祖,就简之又简。
这种不需要说话,只是跪拜祖宗的事情,自然也不需要劳动谢氏女亲自去。
朱鹮不担心傀儡那边,只担心谢氏女再不吃东西,恐怕要活活饿死在他的龙床之上。
他伸手去推谢水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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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度很轻:“问你呢,你想吃什么?”
按照礼制,寒食节全天不举烟火,要吃提前准备好的冷食。
但朱鹮就是“礼制”,谢氏女无论想吃什么,他都能叫人煮来。
朱鹮哄劝:“前几日宫内备了很多的推饼,枣糕,还有各种油炸的小点心,吃几块?”
谢水杉被晃着肩膀,人没睡着,昏昏沉沉的,没睁眼,也根本不回答。
朱鹮持续推谢水杉,又问:“朕让人给你煮些羹汤来,你要甜的还是咸的?”
“……朕让人给你热一些醴酪来吧,甜甜糯糯,好入口。”
谢水杉依旧没反应,朱鹮吩咐人去准备后,扳动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向自己。
谢水杉像一个死物一样,被朱鹮给扳得转了过来。
谢水杉疲倦地睁开眼,看向朱鹮。
朱鹮对她抿唇笑了一下,面颊笑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很显然他知道谢水杉喜欢他的笑靥。
谢水杉盯着朱鹮的笑,终于开口,音调毫无起伏地道:“我想死……”
朱鹮的笑容一僵,眼神沉了下来。
“你还在跟朕闹脾气?”朱鹮说,“这不是已经按照你的想法,将那个女刺客送走了吗?你还想如何?”
要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
朱鹮觉得自己根本没错。
“你再怎么好色也不能不要命吧?那个刺
客出身背景朕已经查出来了,她擅长的甚至不是刀剑,而是暗器。”
“擅长暗器之人极难防备,她或许用一根头发丝都能弄死你。”
朱鹮拧着眉,实在是不理解,可他的语气又非常绵软,没有一丝一毫的训斥之意:“死在女人的身上,这种死法很好听,很体面吗?”
谢水杉又闭上了眼睛。
她才没有闹脾气。
她说的是肺腑之言。
她是真的想死,每一天都想死,今天尤其想。
朱鹮为什么没杀她,还留着她?
还这么伏低做小地来哄她,他有这么缺傀儡吗……
朱鹮见她又拒不交流,紧抿嘴唇,一肚子劝诫的话都哽在喉间。
良言难挽赴死鬼!
朱鹮气闷地沉默了。
床榻这一小块空间里面的气氛,因为朱鹮的沉默彻底凝固下来。
谢水杉浑浑噩噩,感觉自己刚要再度失去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她又被推醒了。
谢水杉艰难睁开眼,现在要是有力气,她肯定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朱鹮先掐死再说。
他怎么能这么烦人!
朱鹮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
他木着脸,对上谢水杉的视线,神情阴郁,眼神冷峭。
“你不是想死吗,起来把这个喝了。”
“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药石无医。”
朱鹮说:“朕亲自送你上路,算是奖赏你这段时日为朕做的那些事。”
谢水杉一听是鹤顶红,那肯定是说什么也要爬起来。
虽然她知道这个世界没什么见血封喉的毒,鹤顶红吃了也要狠狠折腾一阵子才会死,但她不怕疼。
她一秒钟都不想活了。
她此刻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太难受了。
朱鹮给她端过来的**,应该算赐死,不算强制登出世界。
谢水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在发病的阶段吃了很多药,哆哆嗦嗦地起身,准备拿过碗一口给干了。
结果低头一看,不是药……是粥?
谢水杉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说:“不说是鹤顶红吗?”
朱鹮面不改色:“这就是鹤顶红。”
谢水杉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朱鹮。
三岁小孩这么骗也骗不过去吧。
朱鹮舔了一下嘴唇,又说:“鹤顶红在粥里。”
朱鹮道:“你好歹为朕做了那么多事,你没力气
你张嘴朕喂你。”
朱鹮说着舀了一勺黏糊糊的粥用勺子在碗边上刮了一下还吹了两下送到了谢水杉的嘴边。
谢水杉:“……”
她真想一脚把朱鹮和他手里的“鹤顶红粥”一起给踹到地上去。
但是她没力气。
半晌她才在朱鹮一副“狠毒”的表情之中啼笑皆非地张开了嘴。
米粥到了口腔之中甜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是软烂的糯米粥应该还拌了麦芽糖……
谢水杉丧失的进食欲望被这简单粗暴的香甜之气激发出来了一些。
心里生病了但是身体还是本能地想要活着。
她慢慢吞咽米粥滑下胃袋温暖而舒适。
朱鹮见她咽下去了
玉帝作证朱鹮这辈子没用勺子往别人的嘴里送过食物。
他母亲都未曾享受过他的侍候就辞别人世。
谢水杉坐得不端正双手向后撑着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姿势。
喝了三勺糯米粥之后她撑着手臂慢慢地坐直面无表情地问朱鹮:“为什么把鹤顶红拌进粥里?”
朱鹮把第四勺粥送到谢水杉嘴边用勺子碰了碰她的嘴唇说:“朕念你劳苦功高想让你做个饱死鬼。”
朱鹮煞有介事道:“你多喝点要不然鹤顶红的量吃不够你也死不了只能白白遭罪。”
谢水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朱鹮害怕她不吃了立刻把那勺粥塞进了她嘴里。
谢水杉的话就被堵回去了。
两个人一个急匆匆喂一个慢吞吞吃用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还真把这碗米粥喝空了。
朱鹮挺愉悦的成就感也很足听到勺子刮碗壁的刺耳声音简直如闻仙乐。
朱鹮刮下最后一口粥送到谢水杉唇边她却怎么也不吃了。
她有了一些力气眸光灼灼盯着朱鹮问:“吃完了毒为什么还不发作?”
朱鹮躲避谢水杉的视线:“可能你没吃够量……”
谢水杉冷笑伸手:“那把剩下的给我我凑够量。”
朱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拎着勺子就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咕咚就咽下去了。
朱鹮反应过来自己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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