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9日。
下午，无人机在天上嗡嗡作响，成都的天际被赤红的极光铺满。
祝成非瞥了眼窗外，目光落向湖一侧的宣邦楼。
红色丝带从宣邦楼背后的云层缓缓垂落到湖面，先是淡淡一缕，很快，那些丝带开始增多、交叠、翻卷，整片天空连带着湖水都被浸进流动的红色海洋。
现在热搜估计已经炸了。
祝成非这样心想。
但只要没到世界末日，他这破学还是要上的。
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他导师发来的。
【张杨毕（罗讯严父）：文献综述改完了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
【张杨毕（罗讯严父）：下周组会，你汇报】
祝成非盯着消息看了两秒。
嗯对，就是这样的，在导师眼里，宇宙毁灭和论文延期是两回事。
前者影响全人类，后者影响课题组，而课题组的事显然更急。他手中的这论文如果不出意外是要上《Nature》正刊的，整个实验室都等着这篇论文拿预算呢。
但现在呢，还请先别急。
祝成非“啪”的一下合上了电脑，他现在饿了，需要吃饭。
从立人楼走出来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被极光染成了红色。
即便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祝成非的脚步还是微微一颤。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壮观的景象。天空像被某种庞然巨物撕开了一道口子，红色的光流无声的倾泻下来，把街道、楼宇、树木、行人都覆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血色。
到西二门，恰巧遇上幼儿园放学。
“妈妈，天上着火了。”
一个小女孩仰着头，扯着母亲的衣角，声音清脆得像撕开了一层薄布。
一名外卖员骑着车从非机动车道飞驰而过，电动车后备箱上绑着的低音炮里，正播放着抖音博主段俊翻唱的《十年人间》片段。
土味旋律回荡在整条马路上，与汽车鸣笛、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热闹的背景色。
连接电子科大西二门与时代天街的天桥通道依旧人来人往，却并没人为此抬头。
此时正值饭点，大家从图书馆、学院楼、教学楼蜂拥而出，再晚一步，怕是就排不上餐馆的号了。
可现在祝成非却站在天桥上，他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英文原版的《你一生的故事》。
这是美国华裔科幻作家特德·姜的短篇著作。
有轨列车正在不远处的丁字路口缓缓转向，这已经是第二趟车在那个位置转向了，可祝成非等的人却还没有来。
今天组会刚结束，他同门师兄就找他说一起去吃时代天街那家花雕醉鸡，他想撸那家店的狗了，而后又说要去趟永宁校区办事……
结果说好的时间，到现在对方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哈喽，不好意思久等了。”
正发呆着，祝成非就被拍了下肩膀。
说曹操，曹操到。
来人比祝成非高半个头，一身典型的理工男穿搭，他就是祝成非的同门师兄徐行宇。
他本科就在成电了，原本是拿到了卡内基梅隆大学的联合培养机会，准备去美国读研。
祝成非听他的导说过，当时实验室还专门给他办过欢送聚餐。
大家都觉得，以他的履历，回来之后无论申请教职还是继续做研究，都会顺利很多。
结果谁曾想，手续办到最后一步时，国际地缘局势突然恶化，签证审批被无限期搁置。
等最终结果下来时，那边的项目名额早已取消。
于是这位原本计划去美国发展的准海归，就这么留在了成都。
“你那个综述到底改到哪儿了？”徐行宇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第三版。”祝成非叹气，“导昨天说逻辑不够闭环，今天又说相关工作写得太保守。”
“那说明有戏。”
“啊？”
“真不行的论文，导师都懒得浪费口水。”
祝成非想了想，觉得竟然有点道理。
他们顺着天桥往时代天街方向走去。桥下车流缓慢移动，所有车灯都蒙着一层淡红色，像在血色海水里漂浮。
“说真的，”祝成非问，“你觉得现在做理论还有前途吗？”
“什么叫理论？”
“就是那些几年都未必能落地的东西。”
徐行宇笑了。
“你知道科研圈最喜欢犯什么错误吗？”
“什么？”
“把‘现在有用’和‘以后重要’混为一谈。”
他指了指远处的极光。
“今天全世界都在研究这个。可二十年前如果有人专门研究高层大气异常现象，大部分人只会觉得他闲得没事干。”
祝成非点点头。
学术界向来如此。
一个方向火起来之前，研究它的人往往像守墓人，等真的火起来，所有人又会一拥而上。
“对了，”师兄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数学建模国赛指导学生怎么样了？”
“别提了。”
祝成非捂脸。
“上周开会，一个队员说他们已经把模型搭好了。”
“挺好啊。”
“结果我一看，他们把训练集和测试集混在一起了。”
师兄当场笑出了声。
“那确实有点狠。”
“准确率九十九点八。”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还觉得自己发现了新方法。”
“新人总是对结果充满信心。”徐行宇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那家花雕醉鸡门口。
门口的小边牧“豆皮”正趴在地上打瞌睡。
祝成非蹲下来揉了揉狗头。
豆皮舒服得眯起眼睛。
等服务员带他们入座后，两人点完菜，又断断续续聊起实验室里的琐事、审稿人的离谱意见，以及最近几个师兄师姐找工作的情况。
直到菜快上齐时，徐行宇忽然安静下来。
他拿着茶杯转了转。
像是在斟酌什么。
“祝成非。”
“嗯？”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祝成非抬头：“你说。”
“你那篇文章，作者顺序定了吗？”
祝成非一怔，但他还是假装不在意，他没想到徐行宇会来他面前提这件事。
“还没最终定，这篇要上《Nature》，还是导说了算，我做不了主。”
“哦哦。”徐行宇点点头。
“你放心吧，你一直参与进来的，一作怎么都得是你，你也要毕业了，原本就错过了很多，导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祝成非说完这句话，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谢谢你，祝成非。”
徐行宇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不知为什么，祝成非心里却沉了一下。
他知道师兄为什么会问。
那篇论文太重要了。
毕业、海外博后、人才计划、工作事业、职业晋升、安家落户、结婚生子……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词，事实上都落到了那几个作者名字的排序上。
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此，一个环节崩掉，大家都不会好过。
理性上说，祝成非刚才那番话没有任何问题。
作者顺序本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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