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一愣。
薛平倔强地望着她:“您能带我走吗?”
萍宁叹气。
薛文是打算放薛平走没错,但也只打算放薛平走。
她有未尽的念想在南盛城,绝不会轻易出走。
果然,薛文只是冷淡地审视了薛平一会儿,便岔开话题:“此事不急于一时,进来吧,自己到厨房捞一碗排骨汤喝。”
她把逃避写在了脸上。
薛平不甘心:“娘。”
薛文顿了一下,还是关上房门。
萍宁无奈。
“你乐意远走高飞,夫人也有自己的意愿,何必彼此牵绊。”
她不信薛平看不出来薛文已经起了送他出府的心思。
薛平现在收拾东西走人,薛文恐怕都不会拦一下。
可是薛平才十七,嫩生生的年纪,无惧无畏助长他逃出四方宅院的憧憬,无依无靠又使他难以接受与生母奔离的后果。
薛平:“你若曾为人,不会不懂。”
萍宁一噎。
“什么歪理。”
她只是见多识广看淡看开,成为一个有大智慧的女鬼了,这小子居然鬼身攻击。
眼看薛平自己跟自己较劲,不嫌累地杵在院子里,萍宁还是好心劝道:“夫人亲手熬的排骨汤,别糟蹋了,有什么事吃过饭再商量。”
薛文的性子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前日从秦章要给薛平议亲一事中察觉端倪,隔天就炖了排骨。
想来薛平被赶出去的日子不远了。
萍宁好说歹说,连拖带拽,总算让这头别扭的犟牛站到了灶台前。
台面上形单影只地摆着一个犹带水珠的大罗碗,一看就知道刚拿出来洗过。
薛平才开始恢复饮食,骤然增长他的饭量反倒坏了身子,由汤汤水水入手更好克化。
萍宁实在没法确切地给薛文下定论。
她用的都是狠心又极端的法子,做事全凭自己的道理。
萍宁至今也没搞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薛平揭开锅盖,被热气扑了一脸。
他面无表情,垂眼:“你说,娘突然对我这么好,是想让我怎么做?”
萍宁指了指自己:“你问我?”
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女鬼,最多靠听墙角的本事比旁人多些消息,又不是人肚子里的蛔虫,揣测人心的活儿居然也能落到她头上。
面对薛平的病急乱投医,萍宁陷入沉思。
半晌,她说:“夫人又不可能给你下毒,你吃就是了。”
薛平无言以对。
理是这么个理,但从萍宁嘴里说出来,跟插科打诨一般。
萍宁:“你不吃的话,装一碗给我好了。”
薛平不稀罕这一口,她可稀罕。
萍宁想:反正薛平不可能把这一大锅都干完,分她一点儿碍不着事。
薛平弯腰打开橱柜,伸长胳膊从最里面掏出一只碗。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只碗许久没有拿出来用了,碗里灰蒙蒙。
薛平把它过了一遍水,洗得光溜溜的,舀了两大勺排骨和萝卜,最后浇完汤,端上桌。
萍宁不跟他客气,接过勺柄就开吃。
不多时,大罗碗摆到萍宁对面,薛平拉开长凳坐下。
一人一鬼同桌而食,场景诡异又和谐。
薛平对自己的饭量心里有底,堪堪打了半碗多一点。
他记事以来鲜少沾荤腥,在秦宅,逢年过节秦章会特地来请,每当这时,才能在饭桌上瞧见鸡鸭鱼肉。
薛文并不阻拦他偶尔地放纵。
年纪小的时候,薛平一年到头盼着节日,不为别的,只为能吃上仰仁居的饭菜。
如今薛文亲手做了随他吃,薛平却食不知味。
他没来由地心慌。
冬日天黑得早,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薛平的影子孤零零随着烛火摇曳。
一桌之隔的萍宁察觉薛平投来的视线。
“排骨不够你惦记,偏要拿我下饭?”
薛平目光定定凝了一会儿,然后极浅地笑了笑,埋下头去。
萍宁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边捞起一块白萝卜喂入口,边狐疑地上下打量薛平。
在薛平搁下调羹的空档,萍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他的下巴。
少年被迫抬起脸,因食物还没咽下去而口不能言,灰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眼周微微泛红。
萍宁问他:“好端端的,哭什么?”
并不宽阔的空间里,一点点的苦涩足以坏了萍宁享受美味排骨汤的体验。
薛平费劲地完成吞咽。
“……与你无关。”
萍宁:“还用你说。”
她本本分分一只鬼,除去大发善心帮了点忙,就是四处走走,一点儿坏事都没干。薛平要是真把这口锅扣她头上,她肯定得跟他掰扯掰扯。
萍宁放开他。
女鬼不拘于礼法,也不讲究吃相,经过一顿风卷残云,她那份只剩了沉渣的汤底,没有吃下去的必要了。
她本想向薛平透露些关于薛文的猜测,好让他多一层心理准备。
然而来自某个方位的气息波动打断了她。
薛平眼都没眨,上一刻还在桌前的女鬼就了无踪影。
听花苑。
主卧的雕花拔步床上,秦令面如纸色,汗湿了头发,陷入梦魇。
生魂换命,是两头牵连的术法。
秦令作为生机的供应来源,另一边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她都得代为受过。
她身弱,风寒尚且凶险,何况如此强硬的术法。
二次夺魂,轻易就能要她的命。
人间的事,灵异本不该掺和。
可谁叫萍宁拿了秦令的糕点,欠了人情债。
与人打交道福祸相依,糕点抵命的事儿放在哪儿都没道理,但按灵异的规矩,欠了就是欠了,该还的时候必须还。
萍宁之前让秦令另请高明,并非推诿,实是能力所限。
眼下没有高明可以请,萍宁再半吊子,也只好硬着头皮上。
秦令出事,治她起不了作用,要从周仪肚子里那个入手。
萍宁为秦令施法固魂,旋即前往仰仁居。
仰仁居意料之中地热闹。
府医背着药箱,一个接一个,或是低着头匆匆地走,或是扶着冠急急地来。
萍宁从上往下看,觉得好似蚂蚁搬家。
屋内,周仪躺在床上任府医把脉问诊开方。
她已经没有开口的余力,府医问,含翠替她答复。
周仪陪着老夫人用过午膳,便乘马车出门,到城中酒楼商量菜单,期间顺顺利利,直到晚膳前回来,下车时马受惊,连累周仪滚摔落地,当场见红。
秦宅的府医平日里主要往听花苑跑,有一大半专门负责调理秦令的身体,再就是治风寒摔打这类病症,乍一碰上这样牵扯性命的急症,又是用膳的时辰,一个个急头白脸。
周仪这胎本就不稳,从马车上摔下来,没有立即滑胎已是万幸,府医也不敢下重药,肚子里的保不保得住另说,只求别酿成一尸两命的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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