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因亲罢,一脸期待地望着萧临。
但长公子似乎还不知道为何得到奖赏,只怔然望着她。
门外脚步声来回徘徊,无声催促着主人动身,他不便久留,只能迎着女郎亮晶晶的眼睛,迟疑地伸手摸了下她的脑袋,再三叮嘱她不要乱走。
萧临走后,崔兰因抱着脑袋也很懵。
但是那只大手轻揉她头顶的感觉,好像一个会宠溺自己的长辈。
崔兰因年幼时或许在家中也是备受宠爱的孩子,但颠沛流离的那些年里,她对人都有相当的戒备心,不但是男子,就连那些看着敦厚慈爱的娘子也可能只是想要她这一身皮囊。
随着年岁增长,她自觉已经长大,也就不再需要长辈的怜爱,因而在崔家也很快说服自己接受家人也不会再把当做需要特别照顾、关爱的孩子。
她不奢求爱,但也不会反抗被爱。
就像某件好东西别人不给也不会特别失望,但是非要塞给她时,她也会快乐地接受。
崔兰因捂着自己的脑袋,在榻上滚了滚,又自顾自窃窃偷乐了起来。
这一日崔兰因的体力精力都消耗巨大,在屋里狠狠补了一番觉,等到正午过后才恢复精神。
陈媪上来陪她说话,并给她带来丰盛的膳食。
里面还有长公子刚猎到的野雉、野鹿等,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又特意叫人拿到厨房做给崔兰因。
听说是长公子亲手所猎,又被厨子静心烹制,色香味俱全,崔兰因食指大开,饱餐一顿。
陈媪趁她心情不错,说道:“小蛾的事王大娘子也知道了,故而这几日都不能来伺候夫人,还要独自关上一段时间禁闭。”
崔兰因吃了一惊,但还没开口,陈媪就安慰道:“放心吧,我已经去瞧过了,只是一间小屋,饭食少不了她的,夫人也千万不要存有为她求情的心思,只怕适得其反、火上浇油啊!”
不用陈媪说,崔兰因也知道,她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王大娘子是网开一面,才没有一起收拾她。
傍晚,远处淮水之上鼓声骤响,崔兰因打开窗往外眺目,大大小小的船在水面上穿行,原来今日还有战船的操练。
崔兰因只看见热闹却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心想萧临应该也在其中,就耐着性子一直张望。
“夫人。”陈媪敲门而入,“有名娘子替陆娘子送东西过来了。”
崔兰因马上收回视线,
知道是两人约好的东西起身相迎“快拿来我看。”
陈媪递给她个贴有金箔、雕有仙人登天刻纹的长竹筒。
竹筒足有臂长端头系着可供背挂的长绳看像是富贵讲究人家用来装画的轴筒。
即便出门在外这些风雅名士也随时要掏出一张画来与友人共赏所以这类的画筒也很寻常普遍陈媪也以为是陆娘子送给崔兰因一幅画还想打听里面是什么名师的画作。
崔兰因把她劝走后
这东西如何看也不像是能够装下厚厚账簿的样子。
也难怪陆娘子能够放在身上却不被人发现原来是做了伪装。
崔兰因打开画轴筒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出来撒在桌上竟都是被裁分开的一页页的纸。
她不禁要赞陆娘子好巧思。
也难怪袁四郎只能铤而走险让人把她绑了出来以此逼问账簿下落。
跟着王大娘子学看了段时间的账簿这会崔兰因能勉强从中找出所需信息。
她把手里的纸放在桌面一页是温家粮铺的进出记录另一页是收购与卖出的价格。
又把几张纸依次排在桌面上盘手看了会还是有懵懂不解之处。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王大娘
子面前露一把脸博一个虽然胡闹但还是勤奋好学的样子。
顺便为自己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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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边上众人刚刚平复下激荡的心情议论纷纷。
“有这支水军建康可太平啊!”
“多亏少司空不然水军也不能如此快速重建不但要设计船只还要训练士兵都不是容易的事。”
“几十年前倘若能够有强盛的水军建康也不会在直面北胡大军时那般恐惧……”
说到从前旁边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当年听闻北胡大军杀到弃建康城而逃的世家也有他们几家。
谈及北胡有人把话题一转:“听说长公子在宫苑外射杀了几个北胡细作可是真事?”
“我也听说了八成不假那些细作还穿着禁军的服饰参与绑架潘娘子的也是他们这伙人所以你们看眼下护卫圣人的都是谢家的苍卫和萧家的景卫……”
有人狐疑道:“真是北胡细作吗?我怎么听人说是……袁家?”
“袁家与潘家又没仇怨的平白无故为何去绑人家的娘子?定然是北胡人挑
衅!”
“北胡这些年背地里动作不少看来不会安分太久了。”
“但愿咱们这位长公子能够心里有数吧我们是老咯理不得这些事了。”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笑着对几位好友道:“我们啊喝酒享乐就是今夜都来我院子里我新调。教一批舞姬色艺双绝!”
几人一拍即合哪还管什么北胡细作笑着结伴离去。
谢玧刚从船上下来扶着旁边的木桩锤了几下胸口郁闷道:“我骑马可以夜以继日奔劳不倦但在你这船上没半会功夫就晕得不行。”
萧临不咸不淡道:“我可以特许你每日乘坐战船早日适应。”
谢玧连连摆手婉拒道:“倒也不用如此客气。”
“谢五郎!”
一道声音忽而传来两人同时望去只见一女郎牵着一匹马后朝他们摆手。
虽作婢女的装扮但那张脸分明是公主齐敏。
果然仗着皇帝宠爱早上才下的禁足令下午就敢“堂而皇之”违背。
谢五郎面色瞬间暗了下慢慢走上前问道:“公主怎么来了?”
齐敏“嘘”了声让人低声自己却理直气壮道:“你们在这里演练我来看一眼不行吗?”
谢五郎突然一笑道:“公主是来看船还是来看郎君的?”
本来还理直气壮的公主顿时像是被一泼水浇灭的火星子把脑袋一扭“看船如何看郎君又如何?”
谢五郎低低一笑望着骄傲的公主出神须臾忽而长呼出口气打起精神伸出两根手指道:“既是如此臣想给公主两个建议第一与其找高门世族做夫婿婿倒不如找个合心合意又能听公主话的。第二公主身为女儿身固然弓马娴熟熟读兵法但也不能取代任何人切莫再高调行事以免遭人记恨。”
萧临余光瞟向谢五郎。
向来高傲的谢家五郎能说出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好话实属难得。
皇帝的心思年轻的公主并不能看懂
再则皇帝再宠爱公主太子之位只会在两名皇子之间选择她越表现出色越容易被人忌惮。
所以这两个建议真真切切都是在为她考虑。
齐敏猛地扭回头目光牢牢盯着谢玧脸上既是震惊又是愕然“那日我
以为……我以为你要说的是……”
谢五郎行了一礼认真道:“这就是我要与公主所说之事。”
齐敏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受到莫大的羞辱连说三个“好”字一扭头翻身上马。
等齐敏走后萧临才问:“你与公主是什么情况。”
谢玧沉默须臾才开口道:
“你还记得皇城西角有一废弃的沙盘场吗?当年我曾祖父就是在那儿教当时的小太子与我祖父我在那儿发现有人布了战局一开始就是好玩试着摆了几下后来我时不时会去那调整布局就像是两个不曾谋面的人下着同一盘棋。”
“如此春去冬来断断续续一年直到有一日公主坐在树上拿石头丢我说道:‘原来就是你这讨厌鬼!断我水粮马道围而不攻攻而不占耍我玩呢!你是不是很得意?’”
谢玧记得那日夏阳灿烂蝉声聒噪公主气得火冒三丈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而他马上拱起手说:原来是公主失敬失敬。
公主居然立刻从背后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弓箭
谢玧一笑露出他一贯“让人讨厌”的矜傲模样能把对手弄到狗急跳墙现身露面也说明他的计谋了得。
“难怪公主每每见到你都恨不得把你射个洞穿。”
谢玧哈哈大笑也很是自得但笑了两声他又落寞地垂下眼叹了口气道:“神玉你说的对我不能因为私情而枉顾大局。”
“私情?”
萧临没想到谢玧这么快就承认了但见他脸上只有平静怅然便也明白一二。
这是因为想要放下才能轻松道出口。
“所以公主以为你们两情相悦可你却临时告诉她别自作多情?”
谢玧苦笑地一拍他的肩膀“你先别忙着训斥我……经过昨夜的事我方明白有些事得放有些事不能放所幸我们还没陷得太深还有回头的余地、反悔的权利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这样对她也好她还能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萧临听着谢五郎的话微一垂睫低声道:“你会想要回头的确算是没有陷得太深。”
谢玧听他语气有异转眼看他“神玉怎么有此感慨?”
“我与你不同。”
萧临抬眸远眺山间林鸟群涌而出乌泱泱盘旋在天空仿若是被什么猛兽恶禽
惊扰。
他无法回头也不想让对方能够回头。
另一条路?
即便有他也会毫不犹豫斩断。
谢玧的话提醒了他他们还陷得不够深所以才会有诸多忐忑和不安才会有各种猜疑与妄想。
“我真搞不明白你现在想什么了我们应该不是在说一件事吧?”谢玧言归正传“北胡细作既已到此必谋大事而且袁家的事就这么算了?”
“我们已把所查证据都悉数上呈给圣人圣人自有圣裁。”
谢玧哼声道:“潘侍中不想折了自己的人一定会力保于他正好还有北胡细作赶着出来顶锅……神玉你就不该把细作都射死留下一两个也好拷问一二啊!”
“我留了。”萧临道“射了几箭都射在什么位置致不致命我一清二楚可有几人我分明是留了一手却一样死了甚至有两个死于割喉刀伤。”
谢玧面色一悚心沉了下去。
萧临忽然问:“你刚刚一直在摆弄这些柳枝做什么?”
谢玧思索问题时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柳枝敲着手心听萧临这么一问才低头看“这个?昨夜抓细作时在宫苑外沿湖一圈中了好多这种细叶柳我觉得新奇便摘了根玩
……”
“哎这又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现在确信宫苑之中确实有人与那些细作勾结为不暴露自己才会选择斩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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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草不除根是大忌!”
袁四郎正在自己屋中绕着圈“倘若那一日不是你说温家大势已去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找不出账簿也无关紧要……当初一把大火烧掉温家那祖宅哪还有现在的麻烦?”
瘦弱的男子伏跪在地上脑袋搁在地上不敢抬起全身都在颤抖“属下也、也没料到还有人会带着那账簿逃了去……”他又低声道:“温家祖宅是郎君看着喜欢才没让烧的……”
袁四郎听见最后一句登时恼羞成怒伸脚把他踹了个跟头“你还有闲心怪我?眼下谢玧和萧临都摸到我头上来了再者谢家要是尚了公主大皇子那边死灰复燃哪还有我袁四郎的驻足之地?!”
这随从一直跟着袁四郎
石三鸟!”
说着,他眨着眼睛,期待地望着袁四郎。
袁四郎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又来回走了几步,就豁然开朗大笑道:“确实只能如此了,长公子好艳福啊!”
随从一听,就知道郎君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主仆多年,行事作风都甚是合拍,一些想法当然会不谋而合。
“属下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不让郎君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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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重视春蒐,白日摆军阵威慑四方,晚间设夜宴笼络上下,出了北胡细作一事,他更加要稳住大局,不让上下陷入惊恐,免得有失大国风度。
故而萧临也只能作陪其间。
酒过三巡,萧临也终于得空坐下静静,景澜上前对他道:“二殿下派人请郎君一叙,说有要事。”
萧临想也不想,平静道:“饮多了酒,不便议事,改日再说。”
景澜下去,但没多会又回来对萧临低声道:“二殿下说一定请长公子赏脸,因为这事,与夫人有关。”
“锲而不舍,非诈即骗,我与二皇子还没有这等交情。”萧临手指托着酒盏,笑了下。
“我这就去回绝了。”景澜道。
“不必。”萧临慢条斯理起身,空盏搁在桌上,脸上不见酒意,只有沉思,“我去见见。”
那侍从自称是二殿下身边的新人,二皇子身边人换得很勤,都道是他不好相处,故而也不好怀疑这位的身份。
侍从殷切地把萧临领到一处空置但雅致的宫室,请他稍候。
不多会,另有宫婢送来一碗醒酒汤,请他饮用。
“二殿下被人绊住,还要些时间,请长公子饮完这碗醒酒汤再稍等片刻。”
萧临见到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棕褐色汤液,问:
“这里是什么?”
婢女垂首,目光仅触及长公子的鞋履,毕恭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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