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圣人决定结束春蒐,提前回建康。
禁军护送皇帝等重臣先行上路,至于行装女眷都留在后边,等着收捡好再一道回去,免得耽搁时间。
整个早晨,宫苑里人声鼎沸、忙忙碌碌。
崔兰因的东西不多,陈媪带着小蛾很快就收拾妥当,让人搬去车上。
“夫人这画是?”陈媪问。
崔兰因手里还拿着一画轴,也不放进行装里,“哦,这是之前陆娘子的东西,待会要还给她呢!”
陈媪奇怪,小蛾向来当跑腿很勤快,这次怎么不派小蛾去送,非要亲自拿着。
“那夫人可要交给奴婢保管?这会人多手杂,别是给弄丢了……”陈媪怕陆娘子借给崔兰因欣赏的是什么稀世名画,万一不见了,也会是麻烦事一桩。
崔兰因笑着说不用。
景澜不禁多看了那画轴几眼。
长公子留他下来看护夫人,也是因为他为人谨慎,总能在细末之处多加留心。
宫苑外,犊车拥堵。
因为家中主君都随着圣人先行离开,剩下的女眷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堆,摇着刀扇交头接耳。
“怎么这般突然结束,难道是建康那边出了事?”
“大皇子挺老实的,总不会是他吧?”
“都断了腿不老实也得老实,只怕是圣人出了事……”
“圣人能有什么事?”
“你是没瞧见,我的贴身婢女今早去给我夫君送早膳时偷看到一眼,圣人的脸铁青着,嘴巴发黑呢!”
“呀!莫不是真的生病了?难怪昨日都没有出过宫苑……”
皇帝身子有疾向来是忌讳,可他身边侍奉的人那么多,又不是个个都嘴严,终究没法做到密不透风,似真似假的消息早在宫苑流传开来。
说是皇帝得了恶疾,快起不了床了!
众妇人面面相觑,又开始打听:“二皇子选皇子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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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一行用了大半时辰就从宫苑赶回建康城,比来时足足少了一半的时间。
无论是皇帝的禁军还是谢萧两家的侍卫都松了口气,路上幸好没有再出岔子。
皇帝也没露面,直接坐着车回宫去。
谢玧这时才道:“这个时候,女眷们应该也该出发了吧?”
萧临回头看着远处,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神玉在看什么?”
谢玧顺着他目光回望,只见到一队货商走贩正在把拉车的大牛
往路上赶。
刚才禁军开道,路上的旅人行商全都被驱到道路两边避让,现在不过是重新上路,也看不出什么新鲜事来。
“那些是庄掌柜手下的人。”
“哦,就是你夫人开的那木料铺子,那又如何?”
“她请的那些人……”萧临忽而打住口,平静改口道:“无事,我们也回去吧。”
谢玧再次回头看了眼,留心观察之下,也暗暗想道:这等身强体壮的汉子去哪里谋差事不好,莫非是崔二娘子给的工钱特别高?
侍卫们并没有跟着郎君们入城,而是休整片刻,转头回去迎接府上的女眷们。
皇帝带走大部分侍卫,导致保护女眷的少了一半,因为不便明说那些北胡的事怕引起恐慌,故而只能暗暗把侍卫派回去接引。
路程不长,原想是没什么问题。
但还是出了点小意外,幸好并无人员伤亡,只是损了萧家一辆犊车。
“牛好端端,怎么会突然发狂?”
崔兰因坐在玉阆院当中,喝着豆蔻刚端上来的安神汤,听着外面景澄大惊小怪的声音,笑着出声道:“也没出什么大事,就不用惊动长公子。”
“还说没什么大事,夫人的东西都给抢了……”陈媪皱眉道。
景澄随着景澜大步走进来,惊奇道:“夫人什么东西被抢了。”
崔兰因道:“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过是好奇向陆娘子借来一看,我还想跟夫君说来着……”
一副惋惜的语气。
萧临人还在门外,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与我说什么?”
崔兰因马上放下安神汤,起身往门边走,去迎人。
“夫君,景澜他一点也不听我的话!”
景澜人还在这,听着夫人当场告他的状,顿时傻了眼。
景澄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幸灾乐祸咧着个嘴笑。
萧临不解。
崔兰因道:“我让他不要告诉夫君,让夫君担心,他还是派人偷偷去通风报信了!”
萧临来得这么快,证据确凿。
景澜也没法为自己辩驳。
“是我要他这么做的。”好在萧临是个理智的人,还没色令智昏到一听崔兰因吹枕边风就降罪手下得力的侍卫。
崔兰因长吁短叹,“夫君的人当然向着夫君了,我就没有这么多忠心的侍卫可用。”
萧临不动声色,道:“你若只是正常吩咐,他也会受命而为,可你要他去摘
杜仆射的假发他自是不能干。”
景澄没忍住噗嗤声笑出来。
崔兰因也弯了眼睛,自知理亏却还要解释:“我就是好奇,从没见过男子带假发的。”
陈媪与景澜都横了眼景澄,直逼得他把笑声咽回去,摸着脑袋缓解尴尬。
这种事也只有他这样喜欢玩闹的能和崔兰因笑到一块去,其余人只会有“岂有此理”、“实在荒唐”的想法。
景澜也很发愁。
他知道崔兰因不喜欢他告状,是故意刁难他,要不然平白无故怎么会想去摘别人假发。
萧临言归正传,问崔兰因:“你被抢走的是何物?”
崔兰因拉着萧临坐下,又把自己的安神汤捧给他,“其实也不知当不当讲。”
主人家这般开口,陈媪识趣地带着小蛾出去,景澜和景澄也回到门外看守。
崔兰因这才开口说道:“我先前从陆娘子手里拿到了一本账簿。”
萧临立刻想到谢五郎说的话。
陆娘子怀疑自己被绑是与一本账簿有关……
“是什么账簿?”
崔兰因眨着无辜至极的眼睛,“就是粮店收支的账簿,并没有什么稀奇。”
“若不稀奇,你为何会向她要这本账簿?”
“好奇啊。”崔兰因理所应当道:“我不是正好在和王大娘子学习看账,听说陆娘子有这么一本账簿就借来研究下,想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玄机,不过并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崔兰因还很是遗憾地摇摇头。
萧临沉思片刻,“那夺你账簿的又是些什么人。”
“其实说夺也不对,只是混乱中不知道给谁拿走了,青牛冲到了旁边的商队,弄翻了货物,七八个人才把牛制伏……我正上前瞧着热闹,转眼就不见了东西,当时我还到处找来着,周围人都可作证。”
崔兰因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你知道这账簿是什么吗?”
萧临都未见过,只凭崔兰因语焉不详的描述哪能研究清楚,只道:“不知。”
崔兰因就感慨:“希望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要不要紧,得看抢这账簿的人如何用之。
萧临按下不提,只提醒她道:“最近建康恐会混乱,你出门在外也多加小心,我会让景澜一直跟着你。”
崔兰因面上点着头,心底里却在想,乱一点好啊,浑水摸鱼再好不过了。
果然就如萧临所料。
不过五日
,建康就爆发多起事件。
一是北胡使臣身死的消息传出,北胡王连夜信鹰传信,指责晋帝不守两国约定,斩杀使臣。
二是自宫苑回来,皇帝越发看重二皇子,手把手在寝卧里教他处理政务,就连许多大臣也不能轻易面见圣颜,唯通过这二皇子才能传话。一时间要立储的风声传得有鼻子有眼。
三是一向清廉的潘侍中被血书告发其靠赈灾收敛巨资,并牵连出与之相关的好几位重臣。
受到这些事情的波及,许多人都感受到了倒春寒的冷意,日夜忐忑。
就连公主齐敏都不能幸免。
原是北**遣使者上建康是为北胡皇子求娶公主,没想到遭此横祸命丧黄泉,二皇子就提议答应和亲,免去两国交恶的可能。
齐敏听了勃然大怒,差点拎起鞭子去找齐蛮算账,被身边人好说歹说才拦下。
因为二皇子说不定很快就要做太子了,她只是个公主,哪能与之抗衡?!
齐敏气急败坏的同时,潘侍中也不能安生。
他一向以为官清廉闻名于百姓,突然被爆出这样的事,无疑会让他的名声坠地。御史官吏接二连三上门暗中刺探,让他烦不胜烦又不能理所应当地轰他们出去,还要好生解释与自己无关。
又过了三日。
潘侍中将袁尚书请到府上,将一封密信递给他看。
袁尚书展开信纸,越看心越惊,最后情不自禁站起来。
“……为夺温家家产,伪造罪证,杀人灭口?”
袁四郎本不知是何事,只是被潘侍中突然唤来这里站着,听见父亲所念的内容,登时面孔一白,“噗通”一下往地上一跪,喊到:“父亲,我冤枉啊!”
袁尚书看也不看他,转过方向,走开几步,又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打开一看,像是从哪本账簿里撕下来的。
光看什么这些数目,并不能瞧出名目,只能把目光转向潘侍中。
潘侍中并拢两指,虚指袁尚书捏在手中的账簿,道:“这是温家的账目,温家以高价收粮,导致全城粮价疯长,这便是当年四郎定给温家的罪……”
袁尚书也曾听闻,当时正是灾情最严重的时候,这些粮商更是大发灾难财,赚了个盆满钵满,他也亲自处决过几家粮商,平稳粮价,稳住灾情。
所以听到袁四郎的信报,他也当是宰了一奸商,还道了声好。
可眼下潘侍中的神色告诉他,
这件事不简单。
“四郎你自己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袁尚书把信纸、账簿一股脑往地上跪着的郎君掷去。
轻飘飘的纸砸得袁四郎浑身一震。
他忙不迭把地上的纸捡起来快速阅览一遍气息如牛喘半晌又仰天哈哈大笑
他爬起身满脸是劫后余生的痛快浑然不察面前两人的眉心从未松开。
“跪下!你这个孽障!”袁尚书大声一喝让袁四郎一愣然身体快过脑子他双腿一曲又重重跪下随后眼圈泛红。
“父亲难道您不信儿子吗?”
“你要我如何信你温家若是无冤又怎会有人替他们申冤?你若无辜又怎会侥幸!”
袁四郎胸腔剧烈起伏大声道:“我替父亲赈灾从未贪过一分!所有的粮财都给父亲去邀功了!”
“我、我岂要你这些功!”
袁尚书想到自己一世英名、袁家满门清誉气得两眼上翻张着口喘不过气一只手死死锤着胸膛身子摇摇欲坠赫然是一副气急攻心的样子。
潘侍中忙道:“来人!快来扶住袁尚书请府医拿救心丸过来!”
见父亲气成这样袁四郎也有些着急只是往前膝行了两步就死死攥着拳头在膝上没有再动。
潘府的侍从医师鱼贯而入把直挺挺的袁尚书搀扶到隔壁去留下潘侍中和袁四郎在屋中。
袁四郎尚在不服气道:“我知道是谁要害我潘侍中你把陆娘子抓来审一审就知道了!她肯定知道什么!”
“我侄女潘七娘寻死觅活要嫁你连二殿下的垂青都看不上现在你还想找我义女的麻烦?”潘侍中又冷笑道:“更何况你这个蠢货连对手都没弄清楚写下这封信又寄出这账簿的绝不会是陆锦儿……”
“可是……”袁四郎蹙眉不解“我的人查到是她……”
“你早知道有这本账簿?蠢货!”潘侍中再次骂了一声。
他在宫苑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重要的物证居然还没有拿到手里!
袁四郎急忙道:“潘侍中说不是她那是谁呢?”
潘侍中恨其不争摇摇头道:“王家春日宴上我撞见崔二娘子她向我提起温家与你的关系我才留意到你屁股后还有这没收好的烂摊子!”
“原来是
她!袁四郎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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