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不好看。”
槐霜直接拉起姑苏萼的袖口,显然是要硬拽着他回去。
姑苏萼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槐霜都快把他衣裳拽掉下来了,姑苏萼还是站在那儿,静静注视着槐霜。
僵持之间,他忽然道:“槐霜。”
“不许去。”
槐霜太清楚姑苏萼后面会说些什么。
反正没一个字是她喜欢听的。
槐霜眉心皱得紧巴巴:“不许去。”
罢了。
姑苏萼长叹一口气,脚步终于还是动了。
还是等下回,留心些。
找个槐霜不在场的时间,偷偷溜掉比较好。
姑苏萼妥协着跟槐霜踏进宗门,回到寝殿。
烛火亮起,姑苏萼朝床榻上走过去,刚一倒下,身后却突然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我离开之后……”
几乎同一刻,姑苏萼骤然反应过来,自己临跑路前,还特意留下了一个留音匣。
是他在买包子的路上偷偷买的,想着槐霜不识字,用留音匣代替书信也可以。
夜深人静装睡之后,察觉槐霜暂时离开,姑苏萼赶紧把留音匣拿出来录声。
本来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搞定,不成想,他到头来录了数十遍。
要么就是突然忘词,要么就是过于僵硬。好不容易熟练一点,自己挤着嗓子的声音又听不惯了。捣腾大半天,姑苏萼才勉强成功。
不然他早跑得不见人影了,更不可能被槐霜逮个正着。
现在想来,姑苏萼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拍到西瓜地里。
他猛地从床上蹦起。
刹那,却见槐霜一瞬暴动,长案骤然被掀翻。
姑苏萼愣怔。
眼睁睁看着放在桌上的木盒同步飞了出去,直直砸在墙上,顷刻间碎开。
姑苏萼泛红的脸变得苍白。
精巧漂亮的留音匣,转眼碎得稀里哗啦的,几乎看不出原型。
除了那半句“我离开之后”,再无人能听到后面的话会是什么。
视线落在一地狼藉之上,姑苏萼的心也跟着碎了大半。
私藏的心意,还未见光,便已烟消云散。
晃神间,姑苏萼忽然有些想笑。
槐霜是什么样的人,自己难道不是一早便知晓了么?
如今,是在期待什么?期待她按住自己随时随地不管不顾的坏脾气,听听他的心里话吗?
她能听懂么?她愿意听懂么?
或许她只是想要一个受制于她的奴隶。会有人爱奴隶么?
姑苏萼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这个留音匣之劣质、轻而易举就能被损坏。
那些话,或许一开始他就不该从心里拿出来;
甚至,他就不该有那样可笑的想法。
槐霜的声音掺杂着无边冷意。
“你骗我。”
“你不是去看日出。”
即便谎言被毫不留情地戳破,姑苏萼也没了起初的心虚。
“我是故意骗的你。”
姑苏萼盯着墙边,纤长平直的眼睫一瞬不瞬,语调极缓:“那又如何?”
他的视线从一地碎渣上移开,望进槐霜淤积一片墨蓝的眼中。
“难道一开始以谎言诓我来此的不是你?”
姑苏萼从方才瞬息的慌乱之中逃离,心下坚定决绝。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更何况我救过你,你却丝毫不顾恩情道义。”
话越说越多,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冥顽不灵,非要强行留我。”
“我难道没说过我想走?你却视为无物,固执己见自私自利。”
“怎么?你不是早就清楚我想离开吗?”
他连连呛声,一句比一句狠。“何必装出一副惊讶受骗的模样。槐霜,我不欠你,你中了毒我取血喂你已是仁至义尽。”
“如今半月之期已到,我断不可能永留此地,你早该知道——”
槐霜什么也听不进去,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
槐霜直直截住姑苏萼的话,抬眸看他,目光怔然语气恍惚:“你是好人。”
她将这几个音一字一顿在心口喉咙里兜了一圈,才勉强清晰地吐露出。
却还是哽咽。
“好人也会骗人吗?”会骗她么?
偃旗息鼓,分外安静。
一顶高帽盖得姑苏萼瞬间没了声。
他该说什么?
一个人的想法怎么能简单到这种近乎纯白稚童的程度?
自己的确一心为苍生黎民,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不说一句谎的地步。
她却信他?
好人?天底下哪有这么纯粹的好人?
她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一点不记得?自己一开始就是被迫的,后面也屡次表态。
一切言行只是缓兵之计。
这还要他特意挑明吗?
姑苏萼真是越发搞不明白,槐霜是个什么样的人。
每一次,他以为足够了解之后,又会发现更多从未涉及的领域。
像是一个不断扩张的圆,一点一点逐渐变大。知道的越多,圆圈越大。圆外的未知反而跟着变多。
一步成谜,百步不解。
姑苏萼这下是真的找不到破局解法。
为了不让槐霜再起下药的念头,他确实含糊其辞、隐约表达过愿意留下的想法。
按槐霜的逻辑,竟是他失了约?
不对不对,姑苏萼思绪一团乱糟,好不容易从严丝合缝的牛角尖里钻出来。
“你骗了我,我骗你自然也是正常。”
这才对,一码对一码,善对善恶对恶。
槐霜隐下眼底泪光,一个劲摇头,出奇的坦荡:“我是坏人。”
“我什么都干的出来。”她眼巴巴的,陈述着铁直的歪理。
“但你应该与我相反才对,不然你不就成了和我一样的人么?”
姑苏萼又被绕进去了。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如此清奇的思绪回路,催得姑苏萼眉心眼底的纠结越来越深。
他甚至差点都忘了这番对话的起源是什么。
记忆闪过脑海。
姑苏萼忽然间寻觅到柳暗花明之踪迹,重新找回关键重点。
“无论我该不该骗你,我都已经骗了。”
姑苏萼的语气笃定,一双湖海般的青绿眼眸平添冷冽,更显疏离。
“我要离开。”
他方才给桑榆递了口信,离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你如今蛊毒初愈,拦我对你没好处。”
槐霜还是摇头。
“我不会放你走的。”
槐霜迎着姑苏萼的目光,上前一步,又一步,距离不断拉近,如同野兽瞄准猎物、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如果贞洁对姑苏萼那么重要……
“我要你。”
槐霜咬字决绝,眼神赤裸而疯狂。
姑苏萼瞳孔一颤。
“你疯了!!”
他一瞬抬手,落尘剑自动出鞘,剑柄紧握于手中,剑锋对准槐霜,寒光闪动。
“槐霜。”
姑苏萼拔高声量,看着槐霜固执朝自己走过来,转瞬近在眼前,他厉声道:
“你不是我的对手,让我离开、否则我——”
槐霜不管不顾地用手握住剑刃,五指用力,掌心霎时间溢出鲜血。
一滴滴顺着手腕滑过小臂,衣袖洇出一朵朵红。
姑苏萼呼吸一凝,撞进槐霜执拗的雾蓝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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