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承祯二十四年,冬。
大雪三日,肃王府内人声风声树声俱绝。俄而雪声簌簌,树影摇动,人声蓦然皆至。
“小姐,小姐!”婢女竹安手持一封信函,不顾头顶纷纷扬扬大雪,步履匆匆赶往府中内院。
内院书斋。
李征李大将军瞧着自家女儿忙于书画的模样,东张张西望望,终是没忍住伸手想把这窗户关上。
只他这手一伸——
“爹爹。”伏于案前的人似是有所感应般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而温柔,秀眉轻蹙,颜色极淡的薄唇嗫嚅几下,仿佛在纠结,但最终还是打算开口。
“罢了,”李将军早有防备,悻悻地缩回手,“爹爹不关这窗户就是了,你别急着赶爹爹走。”
“我……”李端姝忽地抬手,用一直攥在掌心里的手绢掩住口鼻,撇头去轻轻咳嗽几声。不一会儿,她转回身子,眉目流转,颇为哭笑不得,“爹,阿至何时赶您走过?”
何时?李将军重重地哼了声。
念及自家女儿脸面,他未敢形于色,只能于心中腹诽。以前倒真是没有过,可自从认识了齐观衡,这次数越发多了。
李将军这边还没埋怨完,转眼再听见几下闷咳,他疾步走过去,递上杯热茶,满是疼惜道:“阿至,爹爹不是要怪罪你什么,可今年转眼便入了冬,你这身体受不了寒,回屋去吧。”
李端姝摇摇头,“无碍。”她双手接过茶盏,稍稍一抿,唇齿留香。
李端姝抬头望向窗外,须臾,低下头看着案前那张宣纸。院中绽放的腊梅跃然于纸上,栩栩如生。
屋内温和金黄的烛光映照在她眼底,仅是这么低眉敛目地看着,那眉眼之间竟也能让人瞧出一丝欢喜。很久之前的那个清冷疏离、眉目似蹙非蹙的女儿仿佛有了生气,不再像与这个尘世若即若离,虚渺无凭。
“阿至。”李将军放缓声音呼唤。
“嗯?”
“小姐——”竹安来到书斋门前,喘着粗气停住脚步,抬手轻叩门,“你在里面吗?”
李端姝仍然看着李将军,并未出声答应。
李将军摆摆手,“没什么。”她点点头,不多问,这才扬声应答:“在。”
竹安闻声立即推门进来,“小姐,”她快步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呈上信函,“这是王爷托人从北疆带回来的家书。”
一句话惹得两人皆为吃惊。
李端姝是感到意外,有种说不出的欣喜。
李将军则是面上别扭,心想这小子怎么绕过官家驿站,私传书信。
竹安这时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人,赶忙恭恭敬敬行礼,“见过老爷。”
李将军略一颔首,皱了下眉,不禁严厉出声责怪,“此地并非国公府,称呼何以尚未改换?”
竹安从小就跟着李端姝一起长大,心里早就不怵李将军,吐了吐舌头,小声解释:“在竹安心里,小姐永远都是小姐,在哪里都是。”
“你啊你,”李将军抬手点了点她,苦口婆心地说道:“今日是我在这里,若是叫旁人听去,他们该如何想?”
竹安自知有错,但还是语气弱弱地再辩驳一句,“竹安也就今日有所疏忽,平常都记得称呼王妃的。”
“你……”
竹安低下头,一声不吭。
李端姝浅浅而笑,抬手招人过来。
竹安听话走近。
她亲密无间地拉起她的手,轻声叮嘱:“你待会儿将这幅画收好,连同笔墨纸砚,一道送入我房中。”
“好。”竹安点点头。
李端姝转头看向李将军,面颊发红,低下眼睛,没有直视他,“爹爹,阿至今日有些疲乏了,可否先行一步?”
李将军瞥了眼她小心收在衣袖里的信函,心头不悦又说不得什么,舍不得放人。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了几声轻咳,倒是闷闷的,一下比一下重地敲在他心头。他能拿她怎么办呢?只好同意。
李端姝弯了弯眉眼,即刻起身离开书斋。
这姿态里哪有半分适才弯身咳嗽的病态模样。
“……”李将军和剩下的竹安面面相觑,半晌,竹安看起来像是很忙的样子,抱起案上书画笔墨,边溜边告辞,“老爷慢走。”
李将军瞪着眼睛目送,嘀咕了句,“这齐观衡究竟有什么好。”
昨年,国之边境屡有蛮族勾结前朝余党发起侵袭。为保天下太平,当今圣上命肃王率兵平定。
那时他与阿至新婚燕尔未及一年。李将军叹了口气,他也是久经战场,怎能不清楚个人情义再大,大不过国家的道理。
他只是心疼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回忆起两人相处的模样,瞬时欣慰而笑,“罢了,我们阿至欢喜便好、欢喜便好。”
李端姝回到内院卧房,关上门,独自一人坐在床榻边上。
手里的信函像是有了千斤重,她捻了捻,复又慢慢抬起,缓缓拆开。
书信封皮上写道:“吾妻亲启”。
屋外大雪连绵,檐角挂着的风铎偶尔叮当一下,很快没入寂静。院里的腊梅开了满树,满目明黄之上覆盖着薄薄积雪,香气也跟着湿润起来。
吾妻妆次:
一别新婚,倏忽一载。关山阻隔,雁信难通,然营中防务井然,我身体安康,不必挂念。
眼下敌势减弱,战事将定。今忽入冬,卿居家亦须保重身心,毋忧多虑,郁结伤身。
纸短言浅,静候归期。
戍边夫谨上
承祯二十四年冬月廿二
“啪嗒——”信纸上蓦然落了滴泪水,洇开黑墨,向下流淌。
李端姝鼻头轻微抽动,嗔怪,“这书辞间有的仅是端庄拘谨,通篇不见思我缱绻之言。”她抿了抿唇,“那我也不要写了。”
话虽如此,她手却一直在抚摸着这纸上笔墨,字字皆郑重。未几,指尖停顿于一处。李端姝的眼里浮现出些许错愕,顺着往后摸,再翻页,确认这处的确比别处厚出几分。
她动作利落地点亮烛台,噌一下,火光冒起,火舌舔过信纸,黄褐色的字迹逐渐显现出来。
那刚劲挺拔的字迹仅有一行:“边关万般风物,不及吾念吾妻半分。”
“哼。”李端姝轻哼出声,嘴角悄悄翘起,双脚忍不住晃了晃,连同烛光下的裙摆影子都在摇曳生姿。
她用竹安刚送进来的笔墨纸砚如此回道:“庭有腊梅,夫去之日犹未著花。今寒枝凌雪,吾静候佳期,盼与夫君共赏。”
窗外大雪已停,寰宇之内一片安宁。那满院的腊梅是她进肃王府半年、身体不适病痛缠身到无法忍受时,齐见钰为哄她开心而亲自种的。
她犹然记得那日推开窗户,瞧见他忙碌的身影,心生困惑,还没来得及问,见他边挥手边唤她,“阿至。”
李端姝眼睫抬起,齐见钰脸上的笑容比这秋日暖阳还要明媚几分,他跑至她身前,笑着问:“你方才休息得好吗?”
“嗯。”李端姝点点头。
齐见钰倒像是不太相信,下意识地抬手,放下,用衣物仔仔细细地把手擦干净才敢再次抬起。他试了试她额上的温度,接着是脸颊,最后用手握住她的,语气难掩心疼,“阿至所言分明有虚,身子依旧生热,怎能休息得好?”
李端姝自感心虚,动了动嘴,又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于是转而询问:“夫君这是在做什么?”
她有意避而不谈,齐见钰有口难言,只好握紧她的手顺着答道:“种花。”
“何花?”
“腊梅。”
说完,齐见钰扬眉而笑,持着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侧,一双眼睛晶晶亮亮地盯着她瞧,“阿至,你莫要害怕。等花开了,你的病便好了。”
自幼时起,她见过的所有郎中都会讲她的这副身子很难熬过冬天,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宽慰她。
等花开了,她的病便好了。
李端姝与眼前人对视,被他紧握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脸颊温度更高,升起一抹红晕。她也笑了,轻而郑重地点头,“好。”
初秋暮色微凉,庭院里的梅树枝丫凋零。渐渐的,生出新芽。再渐渐的,开出花苞。明黄色的梅花挂满枝头,直至过完立春。
时间飞速流转,弹指二三秋。
承祯二十五年,冬。
景和宫内的灯火隐隐跳跃,殿内一片寂静,唯独听见炭火焚烧的噼啪声,夹着寒风呼啸而过。
“陛下。”
对着奏折发怔的人轻嗯一声,回了神,向来坐得笔直的脊骨难有卸力,低声道:“朕此子自幼心性仁厚,朕原以为他一生安稳无忧,孰料今日竟殒身沙场。”
“陛下,肃王殿下怎会薨于归途,这其间……”
玄德帝抬了抬手,坐回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圣旨,提笔蘸墨。
同年孟冬望日,肃王府。
“王妃!”竹安惊呼出声,看着满地的血迹慌了神,眼泪顿时夺眶而出,“王妃!王妃撑住,竹安即刻去请郎中。”
“咳咳咳……”李端姝还趴在床榻边上咳嗽,一声比一声闷重,吐出的东西都带着血沫。
守在一旁的丫鬟也被这场景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哭着扶住她,“王妃。”
小丫头年纪尚轻,无措之下不停地颤声呼喊。李端姝止了咳,微微笑着朝她摇头,“无妨。”她叫住竹安,“不用去。”
李端姝抬起头,“身之寒暖,唯有自家清楚,不必强人所难。”
“王妃。”竹安还想劝说什么。
李端姝却好似未闻,躺在床榻上,盯着眼前的帷幔出神。
竹安不禁抽了抽鼻子,红着眼睛开口:“自从王爷走了过后,王妃便一直这样。人死不能复生,王爷他……”
李端姝闭上眼睛,“出去吧。”她语调温和却不容置喙,“打扫干净后便都出去,不用留人在这里。”
竹安未说完的话只能咽回肚里,遵从命令,“是。”
她收拾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