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
容承阙抬起头,目光从那个零件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高澜想起了修火车的傍晚。
暮色里,人群从中间分开,他披着深灰色大衣走过来,眉眼生得极好,却不让人觉得温和,那双眼淡淡扫过来,周遭的温度都像低了几分。
此刻也是一样。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她,不审视,不打量,就是看着。
不是压迫,倒像是某种更深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高澜没躲。
她迎着他的目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好。”
两个字,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对话。
上一次在火车事故现场,他们隔着一整节车厢的距离,她只看见一个背影。再上一次在军区研究院,她隔着玻璃墙看见他站在试验机前,也只看见一个侧脸。
容承阙看着她。
她的个子刚到他的肩膀,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粉黛,没有首饰,什么都没有,就是她自己。
“来了”他说。
两个字。不多,不少。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些人。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容承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高澜,新型高性能合金项目组技术特聘,负责此次发动机合金材料研发。”
没有“大家欢迎”,没有“请多关照”。
就是一句介绍,干净利落,像扔下一块石头。
石头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技术特聘?”
“就她?”
“多大?有二十没有?”
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翻手里的资料假装没听见,有人干脆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我倒要看看”的姿态。
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钢笔。
他负手而立,下巴微抬,目光从高澜身上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容教授,恕我直言。”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虽然高澜同志在台上的阐述很精彩,但这毕竟是研究院,不是红兴镇的菜市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澜脸上。
“说得漂亮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此言一出,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说得对啊,国内现在的冶金水平,哪能达到她说的那个标准?”
“数据再漂亮,做不出来有什么用?”
“我们这项目组都成立两个月了,零进展,现在来个小姑娘说能解决,谁信啊?”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有人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挂着不以为然的笑。
高澜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波一波的,要把她淹没。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容承阙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高澜身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没有变,站姿没有变,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像一棵树,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叶子在动,根不动。
高澜终于开口了。
“目前行业内的冶金工艺无非就是三个瓶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
“第一,熔炼过程中的杂质控制。
现有的真空自耗重熔工艺,氧氮含量控制在百万分之五十以上已经是极限,但新型合金要求百万分之二十以下。
差的不只是一个量级,是整个技术路线的区别。
第二,热处理均匀性。
现有的井式炉,炉膛温差正负十度,大尺寸锻件心部和表面的组织差异明显,直接导致性能不稳定。
要做这种材料,温差必须控制在正负三度以内。
第三,加工硬化。
这种合金的冷加工硬化速率是普通铝合金的三倍,现有的轧制工艺根本走不通,要么中间退火,要么改热轧——
但热轧的温度窗口只有四十度,过了,组织粗化,低了,轧不动。”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那个老教授。
“我说得没错吧?”
实验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是“被说中了但不想承认”的安静。
像一屋子人被人戳中了软肋,想反驳,但人家说的全对。
老教授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那股劲儿还在。
“问题是怎么做,什么时候能呈现?”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高澜,语气缓了缓,但那股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高澜同志,我不妨把话说明白。我们在座的这些人,搞材料的,最少的也有十几年了。你讲的那些道理,我们都懂。
但懂和做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纸,是一堵墙。”
他顿了顿。
“我们也知道这种技术民用具备军用升级潜力,我们都信,但问题是。
什么时候能升级?三天?三个月?还是三年?”
他看着她。
“我们这些人,没时间跟在一个小丫头片子后面转。”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他说完之后,有好几个人在点头。
不是附和的点头,是“他说出了我想说的话”的那种点头。
高澜看着他们。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了然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实验室都听得见,“大家在乎的,无非就是我说的那一套,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对吧?”
几个老教授互相看了看,有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老教授脸上的表情也有点挂不住了。
他哼了一声,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裤兜里,下巴还是抬着的,但比刚才低了一点。
“没错,”他说,“想让我们承认你,必须拿出点东西来。”
高澜看着他。
她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上辈子不需要,这辈子也不需要。
但她也知道,这里不是红兴镇,这里是容氏研究院,全国顶级的科研机构。
想在这里站住脚跟,光有技术不行,还得要给自己正名。
不是争一口气,是——她站在这个位置上,就得让站着的人服气。
她勾了勾唇角。
“一周。”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扔出去一颗石子。
整个实验室安静了。
容承阙站在旁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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