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鹭从雅芳阁买了礼盒回来，先去老太太那里，给她过目，是个缂丝“麻姑献寿”图。画是全本缂丝，不假彩绘。麻姑衣带飘飘欲举，蟠桃红中透黄，几可摘食。画心四周又缂缠枝莲纹，花心缀珍珠米珠，计百二十颗。一问价，说是白银一千两整，老太太算是满意几分，虽不如绿菊那般合心意，但也指摘不出毛病来。大家都是知道行情的，送礼首条是合心意，其次就是贵重，东西贵了，即使不合心意也不打紧，李鹭这里事了，告辞出来，去了小书房，却见桌上写字的毛毡不见了，只留下乌木桌案，光溜溜地。
小厮说是大少奶奶来过，抱走了毛毡，还有颜料，毛笔。小厮的声音压得小小的，李鹭向来不愿别人动他的东西，他也说过了，但是大少奶奶拍着胸脯说，这是大事，李鹭自己应承的，又打包票说，李鹭如果要责怪，就让去找她就是，必不连累他，一旁的管事也不说话，他也没有法子。
李鹭沉着脸，转到桌案，拉开抽屉，眼睛一跳，发现里头二管还没开胶的湖笔不见了，还有几罐子颜料也不见了。小厮忙说，这颜料和笔，管事说会给添置新的。
墨砚看着他的脸色，说要不要他现在去换回来？外头大书房那里还有些颜料。这湖笔且不说，这些颜料，可是自家公子一直珍藏着的，平日里都舍不得多用，大少奶奶倒好，一声不问都给揣走了。
李鹭看了一下滴漏，说算了。然后，他伸手拿了纸张和笔墨，嘱咐小厮去告诉二太太一声，就说他今晚不回来用饭，不用等他，要细问起，就说去找人讨论文章去了。
小厮应下，目送李鹭和墨砚匆匆出去，回头把门给锁了，跑走了，想着，再要来人要东西，就一口咬定钥匙给墨砚带走了。
偏院里。
长长的桌案上铺着雪白的羊毛毡子，做好的花瓣稳稳地搁置在上头，她聚精会神地捏着花瓣染底色，这盆“碧海青天”并非寻常碧绿，而是绿中透出玉色，又隐隐有一层似白似黄的底韵，像上好的冻石，又像结了霜的青瓷。花银在瓷碗里反复调试，太绿则俗，太淡则死。
她不厌其烦，一点点尝试，将颜色涂在废料上与那朵真花几番比对，颜色总算对了七八分。这才用湖笔，蘸上调好的色，从花瓣根部向尖端轻轻晕染。染好一片，便用指尖肚轻捻边缘，让它微微卷曲，趁湿，又用指甲尖轻轻定型。
花铜趴在一旁，提着笔在半张纸上画一朵菊花，嫩绿的花瓣舒展，空灵又娇贵。花铜见有纸笔，兴致上头，提笔画菊花，花银瞟一眼，说这画也是周夫子教的吗？周夫子是花府里的先生，花家女儿少，同儿子一样坐学，周夫子教书画，但他大部分都是教书法，他的书法是极好的，一手行书很是端庄稳重。
花铜淡淡地说不是的，是她娘亲教的，然后丢了笔，不肯再画了。
花银哦了一声，这个话题不便多说，严格来说，花铜有二个母亲，作为姑奶奶，是花家老太太，花银的祖母，但祖母出身商贾，不擅画，自然不可能是她。那就是花铜本身的生母了，那个二叔的外室，她应该是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的？不然，一向惧内的花二叔，怎会大着胆子，在外头置了外室，还养了女儿来，把家里瞒得死死的，那定然是个妙人儿？花银有些八卦地猜想，瞧花铜这精致的五官，可是比二叔那张大开大合的胖脸要漂亮灵动许多，应该大面是随了她的生母的。
吃过午饭，花银继续，直到把所有的花瓣都染了一遍。她端详着铺在毛毡上的花瓣，心内满意。白色的毛毡，用来垫底，花瓣放在上头既不移位也不吃颜色，绿色清透明亮，颜色渗进纤维里，不死凝，很是自然。还有这颜料，李鹭的书房里寻来的，三个瓷盒。她记得抽屉里还有几盒子其他的颜色，是不是同他商量一下，匀一些给她？这种成色的颜料简直是可遇不可求地，见了可不能错过，用在花朵上，可是最合适不过。这李鹭到底是读书人，这文具都是用得极好的......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得毫无知觉，花银放下手上的东西，惊觉脖僵手酸，眼睛也被熏得生疼。那些琉璃灯，到底不甚通透，凑近了，里头的那个蜡烛，眼睛可是受罪了。
窗纸已透出蒙蒙的青灰色，她趴在桌上，准备打个盹。还差最后一道上色，这个急不得，只能等到天亮，灯的光线不行，得自然光，不让容易失真。
巳时初。
管家捧着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花厅梨花方桌上，厅内两个扫地的粗使婆子进来看见管家手里的花，揉揉眼睛，想要靠前细看，被虎着脸的管家赶开了，喝令不得近前，自己拖了一旁的小凳子坐了，专心守着，只等着老太太来验货了。
老太太拄着那根沉香木凤头拐杖，带着一众盛装的女眷，缓缓步入正厅，今日国公府众人去王府贺寿，临行前得依例汇合一下。一进门，三太太率先发现了桌上的花儿，她咦了一声，说这花是哪里来的？“碧海晴天”被毁了，老太太临时叫李鹭去采办寿礼，三太太也知道，这是新买来的？
众人的目光就纷纷落在桌上的那盆花上，老太太已经抬步过去。
阳光透过窗纱，愈发柔和地笼着那盆“碧海青天”，老太太绷着脸，看得很细，每一片花瓣，再到那似有露光的花心。
迎着光的最外层的花瓣全然舒开，微微向外翻卷着，颜色是褪了些许的，从中心浓郁的玉色，渐渐过渡到瓣尖上那一抹近乎透明的鹅黄，每一瓣都修长，末端带着慵懒的弧度，坠得瓣尖儿沉沉地往下倾。花心却紧实，团成一个浑圆的绿球，层层叠叠的，有几丝金黄的花蕊，顶着赭色的小点，狡黠地探出一点点头来，成了绿意中最亮的一星火。
一旁的管家，把用白瓷盘子盛放着的那朵枝头折下来的菊花轻轻推了过去，他守在这里，就是怕有人手欠，把这折下来的花儿给扔了。盘子里的绿菊，已然萎蔫了，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几分风华。
众人目光来回在两朵花上逡巡，眼里是惊讶和不可思议。
这，也太逼真了。
这不说，谁能怀疑这是假的？完全看不出啊？
管家看着众人的反应，并不惊讶。他是一天跑二趟去看一看的，自然没有那么震惊，可是，真做成了后，他还是仔细地辨认了一番，然后，特地带回了这朵原来的真花回来作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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