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习习。
天边月光流水般泻下,林子尽头,一道高墙圈住重重屋舍,放眼而去,只能看见鳞次的屋顶。
高墙下,大门边。
高松气喘吁吁,抬头抹去额头汗珠,皱眉抱怨:“真是望山跑死马。早知要走到现在,还不如露宿荒野。”
说完抬头打量。
面前一扇大门久经风霜,朱红色的门漆早已剥落,只顶上牌匾鲜亮如新。
高松站在门边,就着檐下两只摇曳的灯笼,念牌匾上面的字。
“白、云、观。”
不是寺庙,是间道观。
“没想到如此深山,竟还有这样大的一座道观。”高松欣喜回头:“公子快快过来,既是同道,也不怕此处观主会不收留我们。”
燕吟秋抱胸站在他身后,双眼紧盯着那块崭新的牌匾,檐下两盏灯笼映在眼底,似燃烧的火焰。
高松粗手扶着门上铜环,用力扣门:“有人吗?有人吗?”
砰砰砰的敲门声响在夜里,惊飞了许多栖在旁边树上的鸟雀。
一连数声,无人应答。
高松停手,不解回头:“檐下灯笼亮着,怎会没人?”
燕吟秋不语。
正奇怪,就听‘吱呀’一声,紧闭的木门拉开一条小缝,露出里面一双警惕的眼。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出来:“何人在外喧哗?”
高松吓得一跳,等扶住门墙看清里面的人后,才松口气,作揖道:“小老儿高松,随我家公子云游至此,不想错过了宿头。春日天寒,我家公子想在贵观借宿一晚……”
“敝观不宿外客。”门内那破锣一样的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沿着官道往西二十里有间客栈,二位那里宿去吧。”
说罢,手上木门一合。
“且慢。”
后面燕吟秋斜伸出手来,抵在两扇门缝之间。
他长眉微皱,面目肃然道:“为何不能宿客?修炼之人,更应广济世人才对。你将我们拒之门外,不怕祖师爷怪罪?”
旁边高松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往西二十里的客栈,等我们走到怕是天都亮了。”
那只露在门缝的眼睛紧盯着燕吟秋,问:“你又是谁?”
高松抢白:“我家公子乃栖鹤山清砚真人弟子。你也是修道之人,不会不知道栖鹤山吧?”
如今世道,妖魔鬼怪层出不穷,故而佛、道二教兴盛。
与佛门白马寺一样,道门栖鹤山不仅是天下修道之人心中圣地,在寻常百姓之间也十分有名。
栖鹤山三字一出,门内之人果然神色一变。
他将手从门上放开,手掐莲花,从门缝中朝燕吟秋揖了一礼。再开口时,破锣似的嗓子都温和了不少:“原来是栖鹤山的师兄,贫道这厢有礼了。”
话虽如此,另一只手却依旧把住门板不放。
燕吟秋收手还礼:“是我这老仆无礼在先,还请道友莫怪。”
二人又寒暄几句。
高松急道:“那现在我们能进去借宿了吗?”
燕吟秋也同样好奇。
门里面,被四只眼睛盯着的人却还是摇头:“敝观不宿外客,是观主留下的规矩。尤其……是男客。”
尤其不宿男客?燕吟秋修道数载,还从没听过这么古怪的规矩。
主仆二人相视一眼。
高松问:“这又是为何?”
门内之人轻叹一声:“二位有所不知,敝观偏远,而在此修行的都是坤道。数月前,一伙行商遇雨前来借宿,谁知到了半夜这伙人却欲对观中同道们行不轨之事。”
“最后幸得观主及时赶到,才没酿成大祸。但从此之后,敝观便不宿外客了……”
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里,伴着林子里不时几声夜枭啼鸣,直教人胳膊腿发麻。
高松嘶一声,摸摸后脖竖起的汗毛:“可我家公子……”
话才出口,却被燕吟秋叫住:“高伯,你退下。”
高松悻悻闭嘴。
燕吟秋拱手道:“既然如此,我等不再打扰。”
借宿就此泡汤,高松不情不愿靠着门廊坐下,解下背上网兜扔在地上,嘟囔着:“唉,不宿就不宿吧,可怜我这把老骨头……”
被他扔在地上的网兜里装了只狐狸,身子圆润壮实,顺着扔出去的力道咕噜噜滚了好几圈,然后‘噗通’一声撞在门槛上。
正欲关门的手一顿。
门内之人皱眉看了眼门边动也不动的狐狸,又看看旁边主仆二人,目光微微闪烁。
“其实………”他开口。
旁边主仆皆转头过来。
似乎是犹豫,门内之人深吸口气,慢慢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宿……”
才说一句,老仆高松便已经跳起来:“什么!”
门内之人垂眸继续道:“同道们修行都在后院,二位可随我住在前院,万万不可靠近后院半步之内,且明日天一亮就要离去。不知可否?”
“可!可!”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高松连连点头,将地上狐狸提起背在背上。
燕吟秋不动声色看他一眼,轻叹口气,拱手道:“劳烦道友。”
门内之人转身过去,淡道:“请跟我来。”
然后消失在门缝中。
高松想也不想,兴冲冲背着狐狸推门跟上。
远看时,主仆二人只觉此处墙高檐深,屋脊重重,想来围墙里也应该是一处锦绣繁华之所。
不想入了门,却是另一副光景。
皎皎月光下,浅浅一间庭院里草木深深,只靠着最边上一间屋子有道小小的月亮门。
月亮门里影影绰绰,没等高松看清,一道人影挡在他面前,嘶哑的嗓子不紧不慢说:“二位小心脚下。”
这人身形佝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头顶发髻干瘪。被门挡住时,只以为是个老头,现在看,居然是个瘦巴巴的老妇人。
老妇人手提一只旧灯笼,幽幽烛光映得她脸上纹路深深浅浅,好似千年的老树成精。
高松心里抖了两抖,脚步缓缓慢下,和身后燕吟秋并肩而行。
燕吟秋看他一眼,嘴角微勾,悠闲负着双手,一边往前走一边抬头打量四周。
院子被围墙圈住,只正中三间厢房,从房檐风蚀的兽角以及梁上斑驳的雕花,皆可看出昔日的华美。
厢房侧面连着一道通向内院的月亮门,门上女萝深深。
许是天色已晚,山间水汽充沛,月亮门后重重雾气氤氲开来,一切都看不真切,只门边满树大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
燕吟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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