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她就陷入了习惯的忙碌周期。
依旧是脚不沾地的在摄影棚里翻来覆去的化妆换装,确定好拍摄服装,她起身往棚里走。
拍时装广告还好,有时在组里待久了,她都有些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性格脾气都跟着角色走了。
不过日复一日的摄影进程里,也会偶尔伴随些小惊喜。
就像今天,
给她拍平面图的摄影师竟然是林以姝。
“柒—”
她刚从化妆间走到布景前,就被一个比她矮半头的小姑娘拥进怀里。
只有林以姝会这样叫她。
起初她觉得别扭,林以姝说这是她常年在国外留下的习惯。于是她每次喊韩二的时候,韩二都一本正经的被惹毛:
“林以姝,别整天二儿来二儿去的成吗?听起来像骂人!”
于是,后来林以姝别扭的改了口,喊他韩小二。
韩二总觉得,这称呼,听起来更tm二了。
小姑娘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劲儿大。
她甚至被推的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摔倒,把身后的造型师吓得大叫一声。
“林以姝,”她伸手抵着她额头把她往外推推,问:“你不是在办摄影展嘛,忙成那样,还有空接私活啊?”
林以姝本来笑的眼睛弯弯,听她这么说故作恼怒的皱皱眉头,“柒!你一点都不关注我!摄影展早在三天前就结束了,干完今天这票我就跟你一块儿回国了,再也不回来了!”
这语气颇有一副苦尽甘来的心酸。
林以姝当年学习成绩不好,高一那年就被季老师打包送出国,毕业后托关系去了艺术学院学摄影,好在这位从小做事情都三分钟热度的大小姐,对摄影这件事还算钟情。
林以姝对此美其名曰:“我林以姝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事儿,一个是把韩二赘进家门儿,另一个就是摄影!”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个独立的摄影师,一个不用家里花钱也能受邀开摄影展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只有时柒捏捏她的脸颊肉说她一定可以!
天!时柒简直是天使!
不过这话她从来都不敢在他哥面前说,她家禁忌很多,可不许提时柒这两个字居然能名列前茅。
她不懂,不就是跟她哥谈过一场恋爱吗?
全家人至于把她家柒当做瘟神一样避着吗!
“哎对了!”林以姝两只眼睛兴奋到放光,她这次能把能韩二那货加回来,多亏了他有一颗爱八卦的心,到处没人能分享,憋不住只能找她。
谁知这人过完嘴瘾得到她快要回国的消息,吓得又给她踢出好友圈了…
可耻的人类!可耻的男人!
不过,她此刻的八卦欲一点不比他差哪去,当事人就在眼前,谁能忍住不八卦!
她逮着时柒一顿追问:
“柒,昨晚是谁英雄救美成功了?”
“是我温文尔雅的江俞之哥哥,还是某人?”
是了,在时柒这里,她也不敢提她哥的名字,甚至连“我哥”这样的话都没说出口过。
时柒玩味的看她一眼,笑笑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林以姝跟上她,走到拍摄区,拿起桌上的相机挂到脖子上的时候,脸上还气鼓鼓的。
时柒本来已经摆好了造型,看见小姑娘这样,还是忍不住破了功。
林以姝飞来一记眼刀,毫不留情的举起相机抓拍下她忍俊不禁的一幕。
时柒抬手指着她叫停,“哎!不许拍我丑图,删掉!”
咔嚓!
林以姝毫不留情的又按下快门,闪光灯闪在时柒脸上无语的表情,对面的小姑娘冲她古灵精怪的吐吐舌头。
她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拍摄的pose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只有京市这样的一线城市,全国都是她铺天盖地的地广。
连她穷乡僻壤的家乡小村临市,服装店门口都挂着她的照片。
这些年,她虽说影音综全面发展,可商业占比是最重的。
在国内,论演技论资历可以压过她的人比比皆是,可是商业价值,是无人可比拟的。
她演过的为数不多的好本子,无非都是靠着代言入资被考虑进去的。
她并非觉得这不好,她只是觉得还可以更好。
漂泊半生,仿佛总感觉手里握的不够多,还不够多,还不够填补她内心的空虚和恐惧。
-
一周的拍摄进行的顺利,拖了林以姝的福,她逛遍了这里的奢侈品店,本着留个纪念,拿着轻便的原则,她买了一堆首饰。
林以姝拉她去常去的店里看衣服和包包,她对这些东西不太感冒。
林以姝努努嘴,说她一点也不会享受!
“你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吗?没有压力大的时候吗?”
“这种时候就要用漂亮裙子和包包来治愈自己啊!”
出店门的时候,她提着大包小包,美滋滋道:“你看!疯狂买买买!多爽!光是看着这些手提袋,我心情都好多了!”
不开心的时候,压力大的时候…
这些情绪,这些年一直在身体里反复。
最开始的时候,她忙,忙的停不下来,不敢停下来,连处理这些情绪的时间都没有。
久而久之,身体真的垮了。
那天拍完大夜戏,在海边,风胡乱吹打她的头发,她面朝深不见底的海浪,眼泪混着发丝胡乱黏在脸上。
身后的工作人员不耐烦的收着道具,一个个脸上像被吸干了精气一般。
人在累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好脾气的。
可她却连本能的烦闷生气都发不出来,心里空,空到她紧攥着双手,却仍觉得万风穿堂过。
海浪攀附上她的双脚,她甚至有一种想一头栽进去的冲动。
半个身子都往下倾倒了。
江俞之刚刚开车过来,车灯打在她身上,等他意识到什么,突然发了疯似的推开车门,几乎是扑倒在她身前,将她整个人拖着往回拽。
“柒柒,你在干什么?!”
他声音很急,许是这些日子也很疲惫,嗓子略显沙哑,“你不能倒下,你想想姥姥,姥姥还在医院,你倒下了她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浑身湿透,瘫在沙滩上,半天才回过神来,回过神她做了怎样的蠢事。
她不是一个会退缩的人,可刚才她竟然想去死。
想放下一切,一走了之。
江俞之哭了,他顾不上眼角滑下去的泪痕,跑到车上给她拿羽绒服裹上。
八年前的冬天,和现在一样冷。
……
“柒?”林以姝抬手在她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咱们得去机场了。”
飞机上,林以姝难得安静,许是买东西累着了,睡得特别沉。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林以姝那会儿,她才上高三。
那时候,她还跟林以州在组里拍戏。
那时候的日子,让她天真的以为,这个行业的日子还是很舒坦的嘛。
她是在派出所第一次见到林以姝的,那时她放假回国,没待几天就惹了乱子。
一男两女,男的满身是伤,脸上还被指甲划了几道往外渗着血珠,他的身后跟着的金发女孩,脸上是红彤彤的巴掌印,已经充了血肿了起来。
林以姝自己坐在民警身前的小圆凳上,看起来毫发无损,还跟着小霸王一样翘着个二郎腿。
“我说了,是她先动的手!”她抬手指向韩二身后的女孩,咬牙道:“你别敢做不敢认!”
那金发女孩看起来像是男孩的女朋友,见状用脚划了下椅子挡在女朋友身前,瞪瞪眼说:“林以姝,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告诉你,你用不着对她撒气,我就是跟路边的狗谈恋爱,我也不可能喜欢你这种疯子!”
“韩二!”林以姝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拼命呼吸着,不让红了的眼眶掉出眼泪来,那样太丢脸了。
眼看场面就要控制不住,时柒敢在民警起身之前急着开口:
“你是林以姝吗?”
那时候,她也才二十二岁,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第一次来派出所,还碰上这么“血腥”的场面,她心里其实怵的不行。
林以姝往她这边看过来,脸上闪过一瞬错愕,这才想起来,他哥刚才那通电话。
“你就是我嫂子?”她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时柒张了张口,话堵在半截,她想说她只是女朋友。
那时候,他们正处于冷战期,而且直觉告诉她……
她马上连他的女朋友都不是了。
时柒把林以姝从派出所接回组里的时候,林以州还在拍大夜戏。
她只好把人先带回宾馆,换了新的床单被罩。
“你今晚跟我挤挤,你哥明天送你回家。”
林以州宁愿绕这么大个弯子第二天再抽空把人送回去,也不愿意告诉她,他家的地址。
他是怕她发现什么呢?
怕她发现其实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阶层里的人,还是怕她,生了歹心图他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不用说,她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了不是么。
她没见过什么大牌,看不出她妹妹今夜的一身装束都够她这一整部戏的片酬。
可她纵使再没见过世面,也看的出,他妹妹身上的包,是很大的奢牌。
他的家境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可他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装作手里很拮据的样子,为什么在她现在最需要钱付姥姥手术费的时候还在骗她!
原因无非就一个,他跟她只是玩玩儿。
看着她因为心疼他没吃饱把自己那份分他一半装作自己饱了的时候,看着她心疼他睡觉浅,总因为隔音不好辗转难眠,所以每天拿着本子算空出的时间去别的组里兼职群演就为了换个隔音好的门的时候…
很可笑吧,很有意思吧。
她还记得他送林以州回去的那天,是他们的杀青戏。
她收拾好了行李,定了回临城的机票,谁也没告诉。
林以州出门前还装模作样的跟她说:
“别担心,手术的钱,我会想办法。”
自从那天酒局回来,她整个人就陷进一种恐慌,她控制不住的对林以州冷漠,决绝的逼自己从这段感情里抽离。
她真的很舍不得。
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主角,是他在选角那天,走进角落把哭泣的她拉起来,带她走进了现在的生活。
那时候她刚刚经历父母离婚,父亲嗜赌成性,母亲卷款跑到国外,只留下她和姥姥在家,她心里难受,放心不下姥姥,可总得出来赚钱补贴家用。
“别哭了。”林以州冷着脸对她说:“一会儿试的这场戏,主角宗门被灭,大开大合的哭戏,你现在哭完了一会儿哪还有眼泪流。”
莫名其妙被一个陌生人冷脸训斥。
时柒哭的更凶了,努力睁着含着泪花略显红肿的眼睛看他的脸,“你是谁?管我干什么?”
林以州盯着她抽泣半天的脸沉沉叹出口气,怎么偏偏就是她呢?怎么偏偏人群中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她呢?
只有她适合女主这个人物。
他这次跟家里决裂,这部戏能不能红,是他能不能解脱家里二十五年控制的唯一出路。
他不想接受家里的安排出国经商,接手父亲的广告公司。
他就不明白,为什么这戏,他妈妈当年能拍,他如今为何就拍不得了?
时柒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在那些日子里,林以州待她极好,他手把手教她演戏,从蒙混过导演的眼睛一路走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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